卡亚那的树: 213、第十二章 镜的另一面(下)
“噢,天……文森特,我真是恨透你这种文绉绉的调了,听得人牙酸。”
“欧——!”
随着沉闷的一声击打声,四人中唯一的那个女子用手肘撞击了刚刚说话人的腹部,疼得他直哼哼,当然软了下去。
“魔童,我们开门见山吧。”女子推开了其他人,单手叉腰地站到安吉面前,“今晚我们来不是请求、而是要求你为后弥忒司做一件事。既然你占用了我们的战甲,就应该完成它原本的使命,不是吗?”
战甲?
安吉更茫然了。
“更何况你拥有着这样的力量,又做过那些事情,应该有所补偿……”
女子跟着又补充了几句,眼睛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即使是在黑夜中,也仍然使安吉感觉到寒冷。
她在恨着她,安吉感觉得到。
“好了好了……莲。你一下子说这么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又绷着那张死人脸,人家根本都听不明白嘛!呃……你是听不明白的吧,魔童……小姐?”
仍然固执地坚持着那种文绉绉的腔调,那个刚刚被打过的年轻人终于缓过气来,揉着发疼的腹部也站到安吉面前。
安吉迟疑片刻,盯着两张模糊不清的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完全莫名其妙。
“看吧看吧,我就说嘛。莲大妈果然只适合打狼杀狗的施暴,像今晚这种行动就不应该来……”
“文森特!给我滚开!”
“凭什么。”
“小心我揍你!”
“哈?你敢!”
……
一时间,两个入侵者居然内讧起来,看得安吉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睡得迷糊了。
跟着突然有某种气场出现,将两个人向后分开。
青年和女子同时跌倒在地,望向施法的第三人,一个高挑男子。他们企图想要说什么,却被那男子一瞪,都闭嘴了。
男子深沉地吁了一口气,之后也就不再理他们,走到了安吉面前,目光深邃。
“你就是魔童?”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微光下的脸清秀而柔和,“我们是后弥忒司,你的同族。正如莲刚刚所说,今晚我们来是有事相求,所以不用担心会对你做什么,我们并没有敌意。”
他简单地做出自我介绍,见安吉不再防御,便又开口:“战甲,我们称它为战甲,是专为这个计划而打造的,也就是现在正穿在你身上的东西,这具金翼兽的外形。博古为它苦苦奋斗了好几年,只是当最后终于完美时,王却不打算用了,说是已经另作他用。真没想到的是‘另作他用’竟然是被你用了。被魔童用了却与那个计划无关,你只是单纯的潜伏在隐都里么?”
他询问似的望着安吉,突然记起来她无法讲话,便在怀里摸索起来,一面再次询问她:“可以对我们说话吗?”随后就是皎洁的月光亮起,那男子根本没有等安吉回答,直接就把她的本来样貌变了回来。
突然毫无防备地变回了人形,安吉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很镇定地面对他们,不想暴露出任何弱点给这一行不算善意的来访者看。
“对不起,我想再确认一次,你变成了金翼兽留在索克兰堡,只是单纯的潜伏吗?还是王有任务给你?”
男子冷静地按着思路继续,而其他人则观察起魔童来,当看见她稀少的衣物下暴露无遗的数个印记之后,不由得轻声叹息,竟然能见到这些传说之物。
“没有。塞巴迪昂没有给我特定的任务,只是叫我等着,呆着男爵府里。”她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同时拉起旁边的被子裹在身上,一是不喜欢这样衣着暴露,另一个也是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的感觉。
“噢……是吗。”男子点点头,好像对这个回答感到很欣慰,“很好,那么你是有时间的咯?所以,简单来说,我们希望你能够帮我们完成计划,也是继续战甲的使命。但这件事只能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可以被王知道,他还没有同意。”
已经明白了这些人此行的目的,安吉的心总算完全定了下来,也对这个什么计划开始感到兴趣。既然塞巴迪昂都不同意了也要那么执意去完成,想必是极其重要的计划。
“你们一直在说的计划,是什么?”她裹了裹身上的毯子,环视众人询问。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虽然那些小奴们都‘睡死’了,我们还是换一个地方再继续吧。”
男子说完,示意其他人准备出发,并且把月光石放到了安吉手中,表示待会谈话还需要用。
“对了,你的名字好像是辛泽?最近的大红人啊,整个隐都都知道你立下的功劳了。”
男子说到这里第一次笑了起来,笑容衬在他那张斯文的脸上显得很合适,却又有几分清冷。
他跟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表情愣了一下,随即问安吉:“我们……是不是见过?”
“见过?有吗。”安吉当即思索了起来,没有任何印象。
“可能是相似感吧。顺便介绍一下,博古,你见过了。他是文森特,她是莲,我是穆耶。很高兴见到你,辛泽小姐。”
……
夜,顺着时间轨迹,滑向更深的黑暗。
五个人离开了幽静的别院,向着更偏远的林地行去,直到东方尽头。
一路上,大家很少说话。但初见魔童的文森特很兴奋,便不时凑过来小声嘀咕两句,也让安吉对这行人有了大致了解。
文森特是在隐都长大的后弥忒司。他的曾曾曾祖父是萤,曾曾曾祖母是复仇者,也是就从他俩开始,文森特家才和弥忒司扯上关系的。之后的曾曾祖父和曾曾祖母都是厄运之子,并不算能力很强的弥忒司后代,但经过几代人的精炼之后,到他父母那一辈,血统终于醇正了。文森特算是个比较纯粹的弥忒司,所以能力很强,即使呆在隐都这么些年也从未被发现。
而穆耶和莲就没他这么好命了。他们是第一代的厄运之子,父母是禁忌之恋。父亲在恋情告破之时被神罚之刑处死了,母亲逃亡在外,于生莲之前被抓回隐都,在牢中死于难产。莲是被当做死婴扔掉的,可她却身怀异能,从垃圾堆中复苏了过来。之后她被流亡的后弥忒司组织捡到,一直长到了十岁,终于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哥哥,穆耶。当时穆耶已经是一个从伊哥斯帕学成的正统魔法师了。他心思慎密,在失去双亲之后假装普通的隐没者,被普瑞西德的术士们收养,过上了寻常隐没者的生活。
至于博古,没人知道他的故事。只知道他是一个研究狂热分子,一旦迷上什么东西,就会拼出性命去研究,这具金翼兽的外壳就是他狂热后的结果。当时为了它,博古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脸上的疤、鼻子,还有身体上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无数奇形怪状的伤痕都是为战甲所付出。
只可惜,战甲却被王抛弃了。
“我们到了。”
他们在一片阴冷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一片,闻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安吉感觉很不舒服。
“在说明‘斩羽’计划之前,我想先让你了解一下目标,也是整个行动中的关键。”
穆耶说着,燃起一团幽蓝的火焰向前走去,那里黑黑的一大片,似乎有一个大洞。
“知道吗?这具战甲本来是该我穿的,都已经计划好了,可却在预定前的半个月终止。”他有些遗憾地笑着,一面将火焰扩大,“不过你应该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虽然并不了解目标,但却很强,而且还取得了隐没者们足够的信任,说不定会比原先的计划做得更好。”
他衷心地说着这番话,手里的火焰开始上升,飞到前方半空中慢慢扩散起来,变成了一轮明月。
“我听博古说,你是在隐都长大的?所以对隐都抱有一定的感情,有些事做起来不那么顺手。也许正因为如此,王才反对你去执行‘斩羽’,怕你任务失利,怕你有危险吧。”
穆耶说完这些话时,莲冷哼了一声,鼻息里发出某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像:她对自己人做事倒是很顺手嘛。
其他人没有理她,穆耶跟着转向博古求证,因为是他同王沟通的。博古很寡言,只是耸了耸肩手表示不清楚。正是他前次见过安吉后建议让安吉去继续“斩羽”,而在被塞巴迪昂坚决否定了后,又通知了穆耶他们,所以才有了今夜的会面。
“喂,记得回去以后不要透露她的行踪!王特地警告过我了……”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博古有些紧张的叮嘱他们。
穆耶点点头,随后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大光球上了。
“我们开始吧。”
一开始,安吉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当她看清那团漆黑果然是一个大坑时,一种恶心厌恶的感觉不由得升了上来。
那是一个填满尸骨残骸的巨大坑洞。深陷的洞里尸骨嶙峋,有人的、兽类的,还有其他辨不出种类的残骸,爬满白色蠕动的虫蛆,发着臭味的蛾在到处飞舞,教人一看就想作呕,何况还弥漫着浓烈的气味。
安吉当即就有了些反应,但除她外大家都没有动。他们静静地望向那个大坑,光影间,竟有些悲哀伤感的神色。
这些都是后弥忒司人的尸骨?
安吉不禁猜测。
不过穆耶很快回答了她的疑问:“这里是夏尔纳宫大牢事务完结后的一个小小垃圾场。而在里面躺着的,有几个是我们的人。”
他将右手放到胸口上,缓缓地低下头,表情肃穆。
“这也是最近几年里才发生的事。王刚刚回来,后弥忒司正在崛起,‘树’的声望渐渐大了,很招风。而那个人也是新晋的劲敌,真不巧,偏偏在这种时候……”
穆耶说完又将火焰点得更旺,好像阴森的鬼火。
听了穆耶的一席话,安吉心底一沉,不禁联想起了很多事情。隐没者,夏尔纳宫,新晋的劲敌,斩羽……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人,也是她最不想与之为敌的人。
这时坑里好像有东西在动,颤巍巍地被鬼火所吸引。
尸骨层层分开了,果然有东西出来,呼啸着腾空而起。
啊?!
那东西最后竟然飞向了安吉。一阵炫目的幽蓝过后,安吉的视野重新恢复,但却看到的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她已经不在原处。
‘说,‘树’的总部在哪里。’
熟悉的声音响起,却带着陌生的冷酷,冷到令人战栗。
‘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嘴硬。不说是吗?我同样有办法让你开口。’
威慑的声音落下,世界暂时安静了。但下一轮的恐怖画面,即将到来。
安吉现在看到的,是一片肮脏、破旧、沾满了鲜血的石地板。石地板上跪着一个人,她无法看全。因为她好像就在那个人的身体里,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他一定是受伤了,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只看得见自己胸部以下部分,已经鲜血淋漓没有一处好肉。听到审讯者的话后他终于动了动,于是视野恍恍惚惚地上移过去,看见了更多的场景。
昏黄的灯光中,一间空旷阴暗的审讯场。-表情冷漠的士兵分立于房间两旁,房中央矗立着一个高大主座,主座上坐着审讯者,正等着什么东西被送来。
此时他正微蹙着眉,目光凌厉到几乎刺穿人的眼。他的五官深刻,在那片光线照射中显出更加的精致,仿佛冰冷雕像。他的黑发同大氅融为一色,只剩苍白的脸颊格外显眼,尤其是一双眼睛,蓝得像寒冰海洋。
似乎因面前的人又做出了什么举动,他一皱眉,眼睛微眯。跟着嘴唇也紧紧地抿在了一起,显出一种极端刻薄的姿态。
这是她所熟悉的发怒表情,只是此时见到的跟过去大不一样。那是她从未见识过的寒意,里面所包含的信息危险到连她感到害怕。仿佛正在受审的人就是自己,而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会是她终生都不想要见到……
‘要重新考虑一下吗。’
终于,他的等待结束了。士兵拿来了什么东西,等候在受审者的两旁。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不说、而是让它替你说出来的话,你会生不如死。’
他平静地说着这样一番话,扬起下巴的脸上充满权威与冷傲。这段记忆的主人仿佛是铁了心不屈服了,连话也懒得回答他,只是咯咯地笑着,声音嘶哑。
没有更多的话语,他沉重地出了一口气,跟着偏过头去,挥手。
无限的恐怖蔓延了。
嘶吼声赫然响亮,像一曲高歌的歌谣,诡异而又凄厉地蜿蜒进人的耳中,之后婉转扭曲,化成无数缕声嘶力竭的残音,弥弥散散地蔓延开来,消失在血红的空气中。
‘华生……格雷苏……’
‘六月……索克兰堡……大祭士,等待……’
‘东北方……葛英罗塞……奥玛山谷,第六洞……’
‘黑特尔……琉璃岛……盟约……’
‘弥忒司重新复活的原因……轮回,血脉传承,遗孤……还有……’
整个过程中因受刑者的剧烈痛楚而无法看清楚影像。安吉只听见声音了,也只能通过这样的片断词语,了解到弥忒司的秘密正被泄露。
受刑者当然也害怕泄密了。于是在下一秒钟,就在他快要说出厄运之子的事实前,整个视野猛然暗了下去。
只听得威德的声音响起,焦急地命令着士兵们动手。
‘给我拦住他!他不能死!’
可最终那人还是死了。因为画面彻底变得漆黑,声音也渐渐消散。
‘……把他熔了吧,一点灰都不能留……’
在声音完全消失掉之前,安吉最后听到了这一句,带着沉重的叹息。
夜晚在这一时刻变得更加黑暗了。整个世界都是寂静的,只有人的心跳在拍打耳膜。
现实空间最终回到了他们的感官里。安吉倒在了地上,喘着大气看着身旁同样面如死灰的四人,很显然他们也经历了刚才的一切,也极为不适地反胃着、颤抖着。
虽然并不是感同身受的回放,但即使只有视觉和听觉,也足以让人发狂。
“原来……他就这样得知总部的位置的,这真是……就是他了,‘斩羽’行动的目标人物,威德.道尔顿……”
四个人中最先恢复过来的穆耶终于站了起来。他看着残像的方向失神好长一段时间,茶色的眼眸里映满幽蓝,看起来有些阴郁。
“幸好我们有内应在里面,要不然,照他的命令做的话,连尸骨都收不回来……”
穆耶叹息着从空中收回刚刚找到的尸体,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背包,将尸体装进去。
“他刚刚……他刚刚是想找我们复苏的原因吗?”
这时文森特也站了起来,一脸惊愕地望着大家,好像有些害怕。
“是的,好像是的。”莲说着,拍拍身上的尘土。
“那还了得!”文森特当即叫了起来,“要是让他知道了第二法则的背后就是弥忒司人复苏的原因的话,那我们的王,岂不是……”
“会被全隐都的人发现是后弥忒司人,会被赶下权位,斩断头颅。而我们,也就完蛋了。”
莲最后总结陈词地帮文森特说完了话,也道出了大家心里的恐惧,使得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唉……真不知道王是怎么想的。都已经到这份上了,还不开始‘斩羽’。难道是因为太自信?”文森特不免感到惋惜,摇摇头表示无奈。
“哼,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战甲被人占了,没了它,拿什么斩羽?”莲又把矛头指了向安吉。在众人的注视当中,安吉还在发着愣,好像没能恢复过来。
“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穆耶说着,转身走向安吉,“他离真相已经不远了。万一被他查出王是厄运之子,再得知了弥忒司复苏的秘密的话,那么王所做的一切将前功尽弃。王已经接近顶点,不能让他掉下来。辛泽,我想王一定待你也不薄,那么愿意为王、也是为所有的后弥忒司冒一回险吗?辛泽,辛泽?”
尸气萦绕的林地间,安吉呆呆望着前方,依然没有回过神来。
从来没想过……自己心中最温暖的存在会是如此致命的毒刺,非拔掉不可。
也从来没想过,那个大大咧咧专注于魔法的学徒居然也可以这么恐怖,心狠手辣地排除异己,冰冷得像是死神。
不……他当然是这样的了。
为了隐都,为了他的梦想,他可以果断地做出任何事……
“辛泽,你在听吗?辛泽……”
“切……烦不烦啊!”
耗尽了最后一丝耐性,莲终于爆发了出来。拽住旁边的丑陋男人博古,指向安吉:“博古!去把她身上那层皮给我剥下来!她不去我去好了!反正她现在的位置已经够高了,足够碰到冰焰,灭掉他!……”
“莲!给我闭嘴!”
这时穆耶用力地拉住了莲,对她的一番话很生气。
“我警告你,不准胡来……”
“我会去的。”
点燃了手中的月光石,魔童安吉终于开口了。
“我会去杀了冰焰的,完全大家的心愿。魔童……那些记忆,那些事,一直让我很愧疚。所以才会来到索克兰堡,在王的附近,想做些弥补。只是王,似乎没有找到适合让我做的事,于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呆在男爵府里都快霉了。你们放心,我会做得很好的,就如我带回群山契约那样,绝对的万无一失。那么,计划是什么?”
随着文森特欢快的一声呼喊响起,今夜的密会总算有了结果。四人都很高兴,中断已久的行动终于可以继续了。
他们接下来开始了第一次详谈,莲介绍最初的计划构想,文森特补充,博古则介绍着金翼兽的特性,有不少都是安吉不知道的。
穆耶讲起了冰焰的情况。他曾经呆过伊哥斯帕,现在又任职于官方,对索克兰堡及冰焰自然了解得最多。
而也就在这段谈话中,安吉终于记起之前就听过“穆耶”这个名字。
果然是有过一面之交的人。那是刚去试炼所时,一个五年级学徒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