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12、第十二章 镜的另一面(上)
清晨,当夏尔纳宫的卫兵打开大门之时,发现一只金色大鸟坐在宫阶之上,好像已经等候多时。
见紧闭的宫门终于敞开,金翼兽理了理身上的羽毛,然后姿态庄重地走上前去,呈出一封书信。
“嗯?是艾力克男爵给左大臣大人的信?好的,知道了,那么我……”
但这时金翼兽却把手收了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表示是要亲自交过去的书信,而不能转交。
“噢?是这样吗。那么请出示手令,这就让你进去。”
卫兵说着向她伸出了手来。金翼兽一时茫然,不知道他所说的手令是何物。
已经想了好久,最终还是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去见塞巴迪昂。因为在她呆在男爵府中的那些日子里,她总是看见杰和其他妖奴带着这样的书信前去夏尔纳宫。书信的式样是规定了的,安吉好不容易才找来相同的材料,辛辛苦苦地做了好几天,终于大功告成。可是,本以为已经有八成的把握成功,却不想刚要进门就被这手令给拦住了。她是顶着艾力克的名号而来,哪有什么手令。
一时间金翼兽僵在了那里,指指点点半天后还是拿不出任何东西,等得那卫兵都不耐烦了。
这时身后好像有什么人来了,卫兵们都纷纷振作精神,毕恭毕敬地行起了礼。猜想是某位重要官员到达,金翼兽连忙也转过身,跟着他们一起恭敬地行礼。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积水一片片地涟涟在殿前展开,映出一个清新的世界,也把他的倒影映出。
他下了车,踏着长长的阶梯走来。黑色的大氅裹着挺拔身躯,在一片洁白纯净的背景里显得那么醒目。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些,已经过肩了,微风拂动它们掠过他的脸,衬得他的表情更冷漠。
“右大臣大人。”
当威德走过大门前时,同安吉讲话的那个卫兵恭敬地喊了一声。威德没有反应,继续目不斜视走过他们。但发现金翼兽也在时,突然停了下来。
“你。”他有些感兴趣地看向了她,好奇她来这里干什么。
“啊。她是替艾力克男爵送书信来的,要面见左大臣大人。”明白了威德的意思,卫兵作出了解释。
“噢,这样……有兴趣和我同行一段路程吗?”轻描淡写地发出了邀请,威德转身离开,也不等她回答是否愿意。
金翼兽当然是愿意的。忽略掉其他什么理由,单是他这句话就可以抵过那个什么手令了。
果然,当威德的话出口以后,那卫兵的脸色僵了一下。但随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笔挺地退了回去,站在他原本的位置上,守卫大门。
于是安吉就这样通过了大门的守卫,几步小跑着追上去,跟在威德的后面进入了宫。
夏尔纳宫,这是安吉第三次进来。
第一次进来是那天的晚宴。当时天色已晚,庞大的殿堂笼罩在辉煌的灯光之中,更像是一场光影盛宴,看不清它的本来面貌。
第二次是上次的问讯。当时安吉心情复杂,没有心情观察周围的景色,只是跟着带领她的人浑浑噩噩的走着,之后又走出来。
所以当今天第一次看清夏尔纳宫里的面貌时,安吉不禁赞叹。洁白恢宏的宫殿,精雕细琢的装饰,还有那些花草、光华,完全一座圣洁高雅的白玉宫,看得安吉叹为观止。
“从黑特尔的手里逃了回来,你很了不起。”
这时威德的声音响起,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金翼兽连忙低下头,对右大臣大人的夸赞表示感谢。
“你无法说话,是吗?”在上次的问讯过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好可惜,还以为能听你说说同黑特尔打交道的事呢。看来只有等下次聚会时向男爵大人打探了。”
威德说着向身旁的金翼兽扭过头来。一抹微笑挂在他嘴边,像是春风一样掠过她的心际,很温暖。
金翼兽连忙低下了头去,眨着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安静地走自己的路。
“对了,这次是米迦勒带你回来的吧?他行军的时候性子比较急,希望没把你累着。”
“男爵大人也喜欢丽米亚植物房里的花吗?呵……下次让他试试水百合好了,比玫瑰的效果更好,总是有奇效呢。”
……
之后更多的时间里威德是沉默的。夏尔纳宫里很大,他们走了好久也没走到最终的目的地,就这样一直并肩走着,沉默好长时间。但金翼兽一点也不觉得这段距离长,只希望路能够更远点,再远点,哪怕就这样走下去没有尽头,她也愿意……
当然最后路总归是有尽头的。他们来到了一座幽静的宫殿前,望着殿前的雕像,威德对金翼兽说:“到了,左大臣大人的清风殿。他一向心系隐都,这里都等于他的半个家了,所以应该是在里面的吧。”
没想到威德居然把她送到了最后,金翼兽很感激,深深向他致谢。
“关于贵府公子的事,我很遗憾。希望艾力克男爵大人能够节哀,及早地振作起来,向仇人讨回血债。请代为转告我的问候。”
说完这番话以后,威德转身离去了。
回去的路上,走在静无一人的花园里,威德伸出手来,从戒指上释放出一股水流。
“噢……”
刚刚获得自由的侍魔用力的舒展着身躯。终于不那么憋闷了,它向来不喜欢蜷在戒指里的那种感觉。
“主人,好久没听您对陌生人说这么多话了。水百合……您什么时候也试过那东西了?”
“行了,还不是为了能给你多争取些时间。”威德皱着眉打断它,“怎么样,囚,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没有,感觉上一切正常。”
“是吗……这样。倒还真是一个忠诚可靠的奴仆啊,放在贝马法那里怪可惜了。”
他戏谑地笑了笑,穿过彩色石子铺成的蜿蜒小路,向着自己的官邸走去。
这时囚飘在他后面补了一句:“主人,她是金翼兽。”
威德一听,不由得好笑:“啊,你的观察力真不错。”
“我是想说,她的眼睛会变幻。”明白主人刚刚是笑话在自己,囚跟着解释了一遍,“您知道金翼兽的眼睛会变幻颜色的事吗?我曾经听说过,一直很想见见的呢。”
“噢,是吗。”威德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他有很多事要去操心,但不是这样的事,不是这些无聊琐碎的事。
不过囚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它对奇异生物有着浓厚的个人兴趣。
“我记得是越深的颜色代表越负面的情绪,越艳的颜色代表越强烈的情绪。红色代表愤怒,黑色代表绝望,蓝色代表忧郁,而金色代表喜悦……”
“那么彩色呢?她好像经常是彩色的。”威德随口问到。
几次近距离的接触中好像都是如此,这也是她留给威德的唯一印象,一个有着炫彩宝石般艳丽眼眸的妖奴。
“彩色……让我想想,我记得的。”囚开始思索了起来,片刻后忽的提高音调,既兴奋又神秘地说,“彩色代表着爱恋!表示她喜欢你。主人,这个妖奴喜欢你呢。”
“什么?”威德一听,不觉哑然失笑,“喜欢我,你说这个艾力克的妖奴喜欢我?呵……有趣,很有趣。”
他们说着已经到了右大臣的地方。威德进了书房,开始一天的忙碌。
*** *** ***
站在清风殿的走廊里,金翼兽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四周的一切事物。
没想到塞巴迪昂工作的地方会是这副模样。纷飞的蝴蝶,横行的蜥蜴,金色的鸟笼挂成长长一排,郁郁葱葱的植物布满宫殿里每一个角落……所有这一切都显示出主人对大自然的非凡喜爱,像是德鲁伊的房间,又像是隐居者的家园,但就是很难让人相信,这里是隐都首要权臣办公的地方。
金翼兽满心惊喜地观赏着这个巨大植物园,不过还没来得及看完,塞巴迪昂已经到了。
“你们都下去。”
他淡淡地吩咐一句,周围的侍从便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两个人在房中。
金翼兽一直对左大臣谦卑地行着礼,见外人都走了,终于舒出口气,放松地舒展开身子,可以松松筋骨了。
可是塞巴迪昂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休息,而是大跨步地走了过去,拖起她的手。
也不知他动了什么东西,屋内的里墙忽然沉闷一响,跟着就陷了下去,露出一个敞开的大洞。
塞巴迪昂拉着安吉钻进了洞里去,然后关上那堵墙,下了不知多少级台阶后终于停了下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站在幽静的密室里,微黄的灯光映着塞巴迪昂的脸,显现出明显的不悦。
“艾力克知道你擅自前来的事吗,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宫门走进来了?安吉,你……让我说什么好呢。唉……”
他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安吉的出现给他造成了极大困扰。
安吉默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做法的确很唐突,可塞巴迪昂的做法更令人不安,也就怪不得她出此下策。
‘塞巴迪昂,帮我解除封印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吉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什么?!”很自然的,塞巴迪昂的反应非常大,“你在说什么?解除封印?安吉,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径直打断了塞巴迪昂的话,安吉又逼近了几步,‘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不能继续现在这个样子。我要回到过去,我要变得很强!’
“难道我上次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吗?”无视安吉的迫切,塞巴迪昂更加愠怒地责问,“还是你太健忘,已经把那段噩梦般的经历给全忘了。”
听他这么一说,安吉哑然。
‘可……可我不能这样。’她试图作苍白的辩解,‘我实在是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我需要力量……’
“力量?你需要力量?”塞巴迪昂长叹一口气,“封印一解除你就不存在了,意识会消散,身体被它们占据。即使如此也要选择力量吗?”
一瞬间,安吉的身体轻抖了一下。
那个可怕夜晚的记忆刹那间又回来了。飞舞的残肢,流淌的鲜血,她被封在身体里仿若游魂。还有最后时刻里快要被替掉的感受,那的确是一种恐怕体验。虽然生命并没有完结,却比死还要可怕。
她就要消亡……
‘或许……或许有什么方法可以既保留我,又拥有力量。’安吉在心中喃喃,‘就像之前的几年里那样,我不是就过得好好的吗……’
“我已经说过了,现在你是在索克兰堡,距离神树很近,一有破绽就会很快打破封印,不可能像曾经那样。”塞巴迪昂字字清楚地强调着,又是一阵叹气。随后,他话锋一转,好像想到了什么,“也或许……把你送到偏远的边镇去,从此不接近索克兰堡,也就不会再有破除封印的危险。这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陷入了独自的沉思中。
而也是这样一番话,激起了安吉最想要问的问题。
‘塞巴迪昂,你把我带到索克兰堡来做金翼兽,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望着塞巴迪昂金色的眼睛,不容许他有任何回避。
可塞巴迪昂也没有回避她,俊朗的容颜依然平静,平静得令人发慌。
“你这是什么问题。不是我把你带来的,而是你自己要求来的。忘了么?还用了多年前的一个承诺……”
‘可你说是为了弥忒司!为了复兴!’安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想听无谓的诡辩,‘你说有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可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有任务吗?你还记得我吗?你该不会从来都不打算用我吧,只是把我扔在男爵府里,根本……’
“安吉,你想得太多了。”塞巴迪昂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是我遗忘你,更不是骗你,而是你还没有达到要求,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得到信任了吗,成为了艾力克的第一心腹?取代了杰?如果没有,你要我怎么对你委以重任。”
塞巴迪昂的一席话驳得安吉哑口无言。可她仍不心服,有点泄气地偏过头:‘你这是在狡辩。明明知道贵族们从不轻易重用外人送的妖奴……’
“但那并不代表完全没可能,不是吗?我知道这不容易,如果真那么容易的话,就谁都可以去完成了。好了,就这样吧,你还是早点回去,无缘无故跑来找原主人,这事传到艾力克的耳里就难办了。”
塞巴迪昂不容抗辩地结束了这场谈话,跟着就要赶安吉走。安吉心急,今天前来根本就一无所获啊!于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又被塞巴迪昂抢先堵住了。
“封印我是不会解除的。”他再一次强调,“就算你不要命,我也不能拿所有人的命来冒险,你知道你体内那东西有多危险。至于任务,可能无所事事让你感到心慌吧。但你不是做得很好吗?刚刚带回了群山契约,立了大功。我想你在贝马法家中的地位就要提升了,就算艾力克不用你,贝马法祭士也不会错过你的。就好好等着吧,到时候,复兴的事还免不了要辛苦你。对了,忘了问你了,被黑特尔带走的那段时间里你还好吧?”
突然提及到那个人,安吉心里一咯噔,只觉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连刚刚想要争辩的事也忘记了。
“黑特尔没有伤害你吧,你是怎么跑回来的?被宿主认出身份了吗?”
看来塞巴迪昂也想起要追究一下安吉如何大难不死的问题了,而想要瞒他,估计是不怎么好敷衍的。
于是安吉把整个事情的真实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当然,其中要抹去她同黑特尔关系不一般的全部证据。
“原来如此。难怪逃得那么顺利,看来魔童的身份也有好处嘛。”塞巴迪昂笑了起来,“不过下一次,我想他们不会再那么无礼了,毕竟双方已经结盟。”
‘结盟?真的要同他们结盟?’安吉反问。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了,于是很认真地解释,‘会不会太危险了。黑特尔那个人……我不觉得他会真心帮我们。’
但塞巴迪昂只是轻笑,一面开始往回走:“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会有需要互相帮忙的时候。”
他们说着踏上石阶朝刚刚的小客厅走去。跟在塞巴迪昂身后,安吉的情绪显得有些低落。这时塞巴迪昂突然停了下来,安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想问他,却见一道银光划空而过,直直地击向身后的地方,跟着就是一个人的叫声响起。
“啊!……王!别!是我!是我!”
随着沙哑的男声落下,绵长的石阶下方又多了一个人的身影。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空气中,像是突然变出来的,却又不像是转移魔法。
“博古?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认出了那人是谁,塞巴迪昂有些吃惊。但随即,更多的愠怒爬上了他的脸庞:“你的隐身能力什么时候用来对付我了。”
“不是的!当然不是!”被叫做博古的人连忙解释,“我是已经走了,可突然想起还有要紧的事必须对您说,就又折了回来。结果碰见了您在谈话,我没敢打扰……”
“不敢打扰就敢偷听吗。”塞巴迪昂显出了少有的冷漠。
“不!我并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
那人说了半天还是无法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一时也语塞了。这时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阶梯之上的金翼兽有些出神。
“金翼兽……王,她是?……”
“你在这里等着,我先把她送出去再说。”
当金翼兽的目光刚接触到那个人的眼睛时,塞巴迪昂扶过她的肩膀,带着她朝外面的世界快步离开。
在那片夕阳般的微光之中,安吉记住了他的脸,一张布满伤痕、没有鼻梁的脸。
*** *** ***
回到别院里清幽的生活,安吉静静呆了两天,思索着自己,也思索着有关魔童的一切。
拜访塞巴迪昂一行并非一无所获,至少肯定了一点,塞巴迪昂不希望其他后弥忒司人发现她,这次是这样,上次在那个山洞里时也是这样。
他从不公开魔童的身份。
他在担心着什么,是怕后弥忒司们杀了魔童,还是怕魔童杀了大家?
那是否也正因为如此,他想要把她藏起来,变成无人认识的金翼兽,藏在艾力克身边当妖奴,抑或是藏到某个隐秘偏僻的小村庄里去。
安吉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了。
那天在密室里说起这事时,虽然只是随口提到,可安吉已经看出,他是真的在认真考虑。
想把她彻底藏起来吗,为什么,为了安全?
安吉想不通。
在理出清晰的头绪之前,安吉不准备轻举妄动,只是老实地呆着,继续静观其变。
时间静静流逝着,她还没有做出选择,但命运已经等不及,悄然来到了她面前。
一个阴冷的晚上,当岩城和各式妖奴刚刚进入她的梦乡时,几个嘈杂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搅得她心神难安。
“哇……完美的羽毛和翅膀,连气味也同书中写的一样。博古,你果然是个天才!”
“可惜如此完美的作品却没能派上用场,辛苦博古做这么久……王他到底怎么想的呢?”
“嘘,小声点,要把她吵醒了……”
“切……有病。我们来,不就是要她醒的吗?喂,快起来了!听到没有?喂!”
“啊!死老太婆你小心点!她可是魔童——!”
……
被越来越大的说话声惊醒,安吉知道了有外人闯来,当即释放出一股火焰,从床上翻了起来。
空荡的卧室里果然多了几个不速之客,正团团围住安吉的床,不知想要干什么。
安吉有些不安。
担心来者不善,她随即又要发起进攻,却见猛然有光线亮起,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等等等等!这位小姐,我们无心冒犯,只是想邀请你参与一件极为重要的行动,关乎整个后弥忒司命运的‘斩羽’计划。不知……你是否肯详谈呢?”
这时一个清脆的男声响起,礼貌地说着如上这些话,听得安吉当即愣住了,也就没有再进一步行动。
斩羽?后弥忒司?
她不是很明白。
光线渐渐没那么刺眼了,安吉终于能看清,扫视着那四个陌生闯入者,最后把目光定在了一个中年男子的身上。
那个满脸伤疤没有鼻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