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128、第二十三章 逃无可逃的爱恋(上)
清晨,微风徐徐。
空气里满是湖水的味道,还有一支用树叶吹响的曲子,带着淡淡的忧愁渐行渐远,在整片湖面上轻轻弥漫开来。
那是一曲丛林民族的离别之歌。
“啊……我们的活宝走了呢,阿卡鲁斯……我会想念他的。”
“这个混蛋,就这么走了么?连诞生日都不等着过完,还真是赶时间呀。”
望着湖面上渐渐远去的身影,佩洛普低声忿忿的咒骂着,可是在她的眼中,却又分明写满了忧伤,惆怅,还有不舍。
“听说玛德萨乌都已经病倒了。她那个人是面恶心善,骨子里面其实是非常疼爱学徒的。这一级的两个学徒就这么分别离她而去了,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阿卡鲁斯!你这混蛋!别让我再遇见你!”
像是被加布雷刚刚的话激到了,佩洛普又一次的高声向着湖面喊了起来,满心愤愤。远处的人好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停下手里吹着的曲子抚摸犬吠的玛丽,慢慢转过身来,挥手。
“还挥什么手啊!白痴!要是让我再见到你,一定会毫不留情的痛扁你的!”
佩洛普继续忿忿地低吼。而骊,迎着冰冷的风,目光阴郁的低喃。
“他说他要去把肯找回来呢。一个投身进了琉璃岛,一个又要单枪匹马的去挽救……还真的是白痴啊,两个都是……”
当镜湖摆渡者的船最终沉入了天际之后,湖面上只有平展得没有一点波澜的水和天空的倒影,相互交融。
那个晚来的学徒,最终却是提前的走了。
术士,阿卡鲁斯.波贝。
“回去吧,今天的事还挺多的,该轮到我们验身了吧。”
鲁万提斯粗声粗气地说着,转身往回走。
“佩洛普,里欧现在怎么样了?都已经过了九天了还不能下床呀,人家阿卡鲁斯都可以离开伊哥斯帕了,而他……”
“别给我提他!不认识!”
怒气冲冲地回答着,佩洛普迅速消失了。
“哟,还是这样的火爆性子呀,可怜的里欧……”潘卡吉继续笑着打趣道。
“加布雷,现在就去多罗塔吗?今天好像没人用那里,相当的宽敞哦。”
威德轻唤着加布雷,一面裹紧了深黑厚重的外衣,笑容优雅。
“你忘了,我马上要去接受检验的。你先去吧,完了我就过来。”
“这样啊,好的。”
微笑着道别,大家各忙各的事了。
一切,又归于平日的忙碌之中。或者说是更忙碌了。
最近两年来琉璃岛的动作的确是大了很多,而且作风也越发的嚣张跋扈,令整个世界都陷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所有人都在传言着一场大战势必爆发,而琉璃岛所放出的大量宿主更是进一步地验证了这一传言。
宿主一直以来都是琉璃岛中最隐秘最高阶的残杀工具,对以外面的世界乃至于大部分的复仇者而已都是一种传闻中所存在的生物,神秘莫测。而如今,他们似乎正在为某件极为重大的秘密而忙碌着,一改过去隐密的作风,变得高调而公开化了起来。他们甚至于开始潜入索克兰堡,为了得到某件东西铤而走险。索克兰堡的大魔法师们对于这些未知、不易分辨、而又无孔不入的危险生物真是感到焦头烂额,不过在另一方面,几次残酷的交锋下来,隐都终于活捉了几名宿主,也就得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尤其是能够拆穿宿主伪装的信息,真是令人倍受鼓舞。
于是,当辨别宿主身份的方法终于被确定以后,隐都便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排查活动,势必将这些暗藏的毒蛇全都揪出来,摧毁殆尽。
摧毁殆尽?
‘威尔,你画下的这张画是今天用来许愿的吗?画的是什么意思,来,说给祖父听听。’
‘我画的,是我长大以后的事情。带领千军万马杀向琉璃岛,将那些叛徒贼子们一举歼灭,摧毁殆尽!’
‘摧毁殆尽?哈哈哈哈!好!说得好!那么我就等着我们的小威尔快点长大,率领隐都的大魔法师们踏平琉璃岛,摧毁复仇者,哈哈……哈哈哈……’
突然想起了幼年时的豪言壮语,威德不禁轻声失笑。
不过那帮残暴之徒倒的确是应该被摧毁殆尽的。那些复仇者于这个世界来说,始终还是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毒瘤。野心太大,信念坚定,而立场又太过黑暗阴毒,也决计不肯进行任何的调和妥协。这样的一群人,不得不除之以绝后患……
须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思索着,眼中开始闪现凌厉冷光,映得这个冬日清晨更加的寒冷。
突然一声清幽的回响,天空中划过一道低低的光芒,向着远处的泽得殿流去了。
是那些来为众人验身的索克兰堡特使。已经开始了吗,还真是挺早的,人很多的吧。
验身……
她,没事吧?
穿梭于密林之间,威德的眉头开始轻皱了起来,脸色也渐渐转为阴沉。
自从那天被关进拉夏地室以后就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好像也是今天接受验身吧。宿主吗……
没事,没事,应该没事的。一直都跟着我呢,从岩城以来就是这样了。没有做过任何害人的事,傻傻的,心思单纯。而且最开始的时候连基本常识都没有呢,她又怎么可能……
可能……
冥冥中他似乎又感觉到了点什么,无意间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突然爆发的潜能,不灵光的妖奴印记,夏日里离奇保守的衣服,还有她特别的外表,魔力,脾性……
‘威德,我是怪物呢,是最危险,最凶狠,连复仇者见了都害怕的怪物……’
安!
胸中忽然一阵郁结,像一块大石头砸了上来一样沉重发闷,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是的,她是特别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呢?可是在年少轻狂的时候无心在意,权当她是一个用来交差的罢了。到后来,当他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在意起她来时,那些奇怪之处却又被自己有意无意的忽视了。他就那样单纯地和她相处着,没有想过过去也没有想过未来,只是简单、随意的相处,希望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逗弄这个纯净又有些天真的女孩,一直到……
那一天。
当夜提起禁忌之罪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
该结束了。这样的日子,始终是不能延续下去的,不应该……
不知不觉中天青色的高塔已经近在眼前。一大清早的,时间又处于新年与诞生日之间,这里果然没有学徒前来试炼,都在开心地忙里偷闲,享受难得的假日时光去。
他来到大殿中央,召下高台之上的狭窄石梯,慢慢走上去。石梯在他的脚完全踏上环形台面的一瞬间收了回来,“咔咔”化作数枚圆石,镶入台面之下没了踪迹。他回过头来看向台下,三米高的落差还是挺大的,摔下去怕是会疼得不轻。
突然想起了某个身影,曾经捂着脑袋站在那块穹顶斜下方的位置上,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那天很疼吧……
一定是的。从这么高的地方扔下去的,又是那么沉的瓶子,砸在脑门上,弄不好要出血的。
出血了吗?那个笨蛋,还真是……
嗯?!
猛然一股重力从背后突袭而来,推得他几乎就要摔倒下去。
幸好随即又一股吸力缠来,将他的身子一下拉回来,才不至于跌到了高台之下去。
一串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响起,朗朗地回荡在空荡的塔室之中,悦耳动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连一点防范力都没有,完全的傻瓜一个,哈哈哈……”
威德惊魂未定的转回身来,看着那个正笑得花枝乱颤的俏丽女子,无奈地苦笑。
“雪黎……你想杀了我吗。”
“都说了是你自己笨嘛!我从塔里面出来都没有发现,对身后的气场完全没有反应,一直到被我推了也还是毫无察觉。你啊,要真掉下去就是活该啦,自己笨到掉下去的呀,哈哈哈哈……”
雪黎继续笑着对威德打趣,一双碧蓝如宝石的眼睛弯弯似月牙,衬得那张小巧的脸蛋更加俏皮可爱。
笑罢,她慢慢靠近威德,然后仰起头来凑近那张仍然黯淡的脸,眨眨眼睛:“怎么,真的生气了?还绷着脸呢,我又不知道你会这么迟钝的,只是开个小玩笑。”
“谁说我生气了,我有这么小气的吗。”威德皱眉,轻笑道,“只是真的被你吓到,有些回不过神。”
“你也有中招的时候吗?好有成就感呢。”雪黎开心地笑了,眼睛微微眯起,“那么下次也让我这么有成就感吧,假装的也行啊,好吧?”
“行了,你……说说吧,这么大清早的在这里干什么,不会是来试炼的吧?”他看看尚还晨雾缭绕的天空。
“嗯,不是。我还没有休息够呢,等过了诞生日再说试炼的事。”雪黎活泼地回答着,然后神秘一笑,“我来找你的呀,听加布雷说的你会在这里。”
“加布雷?”威德一愣,“你看见加布雷了?”
“没有,不是今天,是昨天。”雪黎回答到,摆弄着一缕头发,“昨天碰巧遇见他时听说你们会来多罗塔的,所以我就过来咯!你可随时都是个大忙人啊,连过个新年也难得见到人影的。知道,最近出了很多事嘛,你也没时间的,没空来找我。不过我是感觉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看见你了,从晚会之后就没有见过面了……我,我想你了。”
少女忽然柔声地说出了这句话来,还有几抹粉红泛于面颊之上,在晨光中看来清晰明辨,很是暧昧。
似乎是对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有些意外,威德张了张嘴,略感几分不适应。他和雪黎之间一向是比较含蓄的,而雪黎更是颇为矜持保守,从来不曾吐露心中的思念,更不会如此直接的表达爱意。他们只是用那些特别的行动来证明着他俩恋人的关系,所以今天,当他第一次听到雪黎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思念之情时,虽然是情理之中的事,却也反倒不习惯了。
威德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视线,然后在下一秒钟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又重新正视她,温和地笑笑:“对不起,是我太粗心了,冷落了你。”
“没什么,我明白的。只是……很想你而已,很想你……”
她继续轻声的喃喃着,垂下一双眼帘。然后又强迫自己看向他,睁着透彻的大眼睛望向威德,仿佛是希望能从中望穿威德,一直望透那双蔚蓝的眸子,直达心里面。
“威德,我……爱你。”
颤抖地发着音,但她,的确说出来了。
她说了,她终于说了。然后脸变得更红,目光闪烁,心也开始狂跳。
有些意外于她今天的表现,威德眼中的惊诧更深,一面也再次别过头去:“雪黎,你这是怎么了……”
“所以你爱我吗?在一起这么久,你也……从来没有说过爱我呢。”
没有让他继续问下去,她径直说出了自己的问题,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你爱我吗?是真的因为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的?还是说只是把我当做是一个替代……替代一种没有可能的可能……”
“雪黎?”
威德疑惑地望着她,眉毛都快要拧到一起了。他不明白她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而她现在所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到底在指代着什么?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想的,你到底……”
“艾力克……说过……”
“艾力克?你说艾力克?”威德顿时一展眉头,豁然开朗,“噢,艾力克,是啊,那小子……”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叫是不是真心,替代,没有可能……艾力克,艾力克会瞎嚼舌根的事情当然是那件事情了。
他有些挫败的扶起头来,长长地叹一口气,握紧雪黎的双肩正视她的眼睛:“雪黎,你怎么会去听信艾力克的话呢?艾力克是谁,他是我的死对头啊。更何况他曾经对你有意,当然看不得我们在一起了。如果你觉得我不是认真的,那你说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我又不是艾力克那种人,离了情人就会死……不要再说这么无聊的话了,我会和你在一起自然是因为喜欢你了,不然要因为什么?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啊。”
“我……没什么。”雪黎翕动着睫毛,隐隐间目光流转,欲言又止,“她……还好吧。你找到她了,找得很辛苦吧……”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些隐隐觉知的感觉无法表达,千言万语只能无言,只能化为了这一句……简单的问句。
找得很辛苦吗……
“威德,我……”
“雪黎,我爱你,我爱的人是你,不是别的谁,更不可能是什么……不要再怀疑我的心意了,我只爱你,只是你。”
然后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低头,靠近,想要吻下去,深深地却下去,但却又……
做不到?
我做不到?
我,我。
不……
我爱的是你,不是她我不爱她!不能爱她!不可能爱她。我……
“威……德?”
被他怀抱得几乎快要窒息了,雪黎试探着推开他的身体,微微发笑。
“好……啦,我知道啦,你是……嗯……爱我的,我不会再怀疑啦,不会再去问这些无聊的傻问题。所以快放开我吧,我就快要被你勒死啦,威德……啊?加布雷?”
才相拥着忽然发现了下方正站着一个旁观者,两人不由得同时都松了手,感觉有些尴尬。
“那么我先回去了,还没准备好要进行多罗塔的试炼呢。你们z慢慢加油,但不要太辛苦了,注意身体。”
轻轻在威德脸上啄了一下,雪黎微红着脸,抿嘴一笑跑开了。
“今天的验身过程还算顺利吧,你不会正好是个宿主……加布雷?”
正整理着情绪调侃加布雷的威德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加布雷有点异常,一扫平日的温和微笑,变得阴郁和沉重,好像有心事。
“怎么了?你该不会真的是宿主吧,还是说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加布雷?”
“没什么事。我们进去吧。”
不打算回答威德的问题,加布雷侧身进入试炼室了。
天青色巨石的内部是无限流动的液体,像是云雾又像是粘稠之水一般四处弥漫,青光微闪。
透过这些试炼所用的介质,威德在魔法的光芒中观察加布雷的异样。虽然口中说着没有什么事,可是这个家伙从来都是最不会撒谎的,也根本骗不了人。
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还未等他想完,前方的加布雷已经开始朝他招手,他一面游着一面示意威德到塔顶上去,自己则先行到达岸边了。等他们终于站在瑟瑟的寒风中时,加布雷双手撑在石栏上,埋着头苦笑。
“加布雷……?”
“还真遇到了一点事呢。不过在告诉你以前,我想先弄清楚,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终于抬起头来,侧过脸看威德。那副表情里的严肃与深沉,连威德也很少见到。
“什么怎么想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看着加布雷的一反常态,威德很是不解,随即一笑,想要化开他的阴霾,“你什么时候说话也变得拐弯抹角的了,终于像你那老爹了。”
可是加布雷没有笑,相反,更加严肃地拉下嘴角。
“你究竟是怎么样看待她的?安吉。对于你来说,安吉到底算什么。”
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吓到了一样,威德的目光一颤,笑容也瞬间凝固在脸颊上。
“安吉跟了你也有四年了吧。这么长的时间了,难道你就真的……”
“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隐私来了,加布雷。就像那些无聊的女孩子们似的,好奇的打探着别人的隐私,捕风捉影,挺聒噪的啊。”
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威德打断了他,颇似有趣的笑了两声,高傲地扬起嘴角。
加布雷微怔,然后把眉头锁得更紧。他左右顾盼,对于威德的不屑态度感到烦躁:“不要扯开话题,威德,你逃避不了一辈子的。你现在是在对雪黎和安吉两个人都不负责任……”
“雪黎是我的恋人,是我从今以后都要去认真对待、去珍惜的人。而安吉……安吉是妖奴!她只是道尔顿家族里的一个小小妖奴!无足轻重,并且很快就要连这个都不是了……她只会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离开了伊哥斯帕、离开试炼与疗伤便什么也不是。所以现在你满意了吗?我会对雪黎负责任的,但对安吉,我没有什么责任可负。圣人加布雷先生,这样回答你满意么。”
威德的情绪由焦躁变得缓和,最后归于平静,甚至于有些冰冷。加布雷看着眼里,心有千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一段时间,然后又叹一口气,露出苦笑:“我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只是你自己,满意吗?你一向果断坚持,敢于追求任何想要的一切,即使头破血流,决无丝毫放手。可是这一次……我迷惑了。你一次又一次否认那些强烈又割舍不掉的感情,抗拒她,抗拒自己的心……要你承认一段感情就这么困难吗?威德?”
“那种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你要我怎么去承认?如何承认!”
已经再一次的焦躁了起来,并且比之前那会儿更焦躁,或者应该说是暴躁。威德当即打断了他的话,不耐烦听他再继续说下去了。
但是加布雷穷追不舍,依然坚持着掰过他的肩膀来正视自己。
“不存在?是么?那你看着我说你不爱安吉,告诉我你不对她抱有感情,任何感情……”
“是的!我不爱她!不爱她!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他愤愤然地吼了起来,甩开加布雷的手,两三步躲开以后不再面对挚友。可他那双眼神里边的慌乱之明显,恐怕连瞎子都能看得见的。
加布雷僵持几秒,望着退到了天台另一边的好友的背影轻笑:“呵……跟我是没什么关系呢。只是跟你有关系,所以我以为能跟我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
听加布雷这么一说,威德的背影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侧脸望他,拧着眉宇间带有一丝愧疚感。
加布雷适时跟进,看着他那特有的服软表情觉得好笑:“那么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肯定我刚刚说的‘以为’了么?”
威德没有理他,转回头去,重新看向远处。
“我是怕你后悔,威德。”加布雷走近他,“我怕你再没有机会去挽回了。即使现在这样是痛苦,甚至于是危险,但至少,也正视一次,这样起码……”
“痛苦什么?后悔什么?我没有她又不会怎么样,她没有我……没有我更好。”威德握紧了手里的石栏,骨节分明凸显,发出脆生的响声,“都跟你说了开这样的玩笑很过分了,你还在继续瞎胡闹。安吉马上就要走了,不要再乱讲话,更何况现在我还有雪黎,她今天刚给我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就是艾利克瞎吹耳边风害的。雪黎是个好女孩,我不想她受到什么伤害……”
“那安吉呢,安吉受到伤害就没关系了么。”
突然的一声话,虽然音量很小,虽然只是自言自语一般,可威德当即停住,嗓音骤然消失在冷风中,显得突兀。
加布雷站到了威德的旁边,同样手把住栏杆,眺望远方:“从这里也能望得见到宿舍楼区。不过多罗塔还是太远了,不及那座t望台离得近、看得清楚。每个闲暇的傍晚攀上t望台一个人呆着,注视人来人往的妖奴楼大门,找寻那个身影……可是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哪怕是有伤痛你都不曾过问过的,更别提照顾、关心。而到现在,就越发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你最好改掉这个习惯,否则等下一次再守到那里时,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不可能找得到……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
威德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那种被人道破天机的尴尬,伪装被拆穿的慌乱,害怕却从不敢承认的恐惧……慢慢弥散于眉宇间。
“雪黎是很不错。聪明、漂亮、通情达理,还有那种纯净的气质,都令你很怀念吧。你终于可以安心了,原来生活可以这么正常的,一如你心里所期许的那样,正常的魔法师的生活。所以接受了她,骗自己这就是所想要的幸福。可你真的幸福吗?倒影真的可以当做是本体吗?就算可以,你又是否问过倒影的意见,她愿意是一个倒影吗?你说你不想要伤害雪黎,但你已经在伤害她了,你把她当做是安吉的倒影……”
“我没有!我是真心对待雪黎的,不是把她当做替身!”
威德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加布雷不理会他,已经自顾自的继续下去了。他的眼神飘忽迷茫,好像神游到另一个世界。
“为安吉找去处时挺不容易吧。一个自由的萤会遭遇什么,没人会知道。于是牺牲掉宝贵的试炼时间,列出名单来,一个个的排除,一个个的划掉,艰苦的人家不忍让她去,高贵的又怕她受了冷眼,遭欺负了。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合适的却又这般那般的挑剔,不肯诚心去找对方谈。只是一味的逃避,一味的不肯松手。她又跟你有多大关系啊,要你费那么大的神?”
“加布雷……!”
“不过最后你没定她倒定下来了。这样很好啊,完美的结局,正如你所想的那样两不相干。可是要让她走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吧,你终于明白到你无法做好分别的准备了,终于意识到她走了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永远见不到……”
“够了!加布雷!别说了!”
“所以这样还要说你不爱她吗?在经过了那么些天失魂落魄的寻找之后,还要把她推开,还是可以镇定自若地说她只是一个妖奴,只有一个过往你生命中的无关路人……威德,你可以继续掩饰下去,甚至于连我也一起欺骗了。但最后,最后后悔的那个人一定只有你自己……”
“那我又该怎么做呢!我又要怎么样才能如你所说的不后悔!”
威德终于不可抑止地吼了出来,打破冷若冰霜的面具,脑子里完全乱成一团,方寸尽失。
“我要抛开雪黎,拥抱安吉吗?当着所有人的面去拥抱她?!然后向我的家族宣布我爱上了一个萤,爱上了我自己的妖奴,触犯禁忌!那条他最无法容忍的底线!这怎么可能呢?这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孽!我不能这样做,你不明白这有多难!”
“我明白,这当然很难。”加布雷上前两步,“可办法总是会有的,连我都可以想出一两种办法来,你更可以……”
“不!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
再也无法保持那刻意冰冷的外表,威德双拳紧握于石栏之上,用力一击,骨肉与岩石便碰撞出血的火花,染红天青色的栏杆。
“你不明白这将意味着什么!爱上我的萤……我怎么能那样做,我不能……不能……”
……
激烈的争吵最终演变为了一个人的低喃,他的嗓音空洞回荡在整个露台上,颤抖着身体,压抑着灵魂和心,还有那死都不肯说出口的话语。
冬风还在吹,刮过加布雷的脸颊掠动他浅色的头发。他望着威德,望着眼前的伙伴,这样熟悉、陌生、六神无主,心中百感交集,只能长叹一声。
难,是么。
是啊……那将意味着什么呢。
乞罪、退出隐都、变得平凡无奇,还是铤而走险、暗藏恋情、以身试罪。
不管明路还是暗道,对于你,还是太难了吧。那些荣誉、教诲、责任、梦想,对于威德.道尔顿而言,还是……
想到这里,加布雷的沉重渐渐散去。他轻笑一下,走到威德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抱歉。我并不是想要说教或者是指责你什么,只是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我的挚友幸福、快乐,一如你在魔法领域里的如意。你刚刚不是问我今天的验身情况怎么样吗?我当然没有问题了,不过在离开泽得殿时碰到了一点事情。我看见安吉了,是被送来急救的,她在接受验身的过程中旧伤突发倒下,听说是内脏破损了,很严重。他们说那样的伤几乎等于死亡,她到现在还活着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她的情况很不好,你知道萤只有在生命边缘时才会失去力量,完完全全的丧失异能。而她现在就……”
加布雷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眼前正在看着的画面同样令人吃惊。那种支离破碎的悲伤表情,夹杂着绝望、惊慌,深刻的自责混合完全紊乱掉的呼吸……全都涌上那人的脸。
他茫然地呆立了很久好像置身于梦境中一般,随即猛地回过神来,踉跄几步,越过加布雷打算夺门而出。
可是加布雷却将他拉住了。
“威德。如果你不能再照顾她的以后了,不能照顾完她这一生,更胜不过那个艰难……放手,让她自己去经历。她以后的人生都只是她自己的了,即使需要人依靠,也与旧主无关。还是说……”
然后顿了一下,转过头盯住威德的侧脸。
“你会是那个她可以依靠的人。”
…… ……
狂乱的身影最终挣脱了他的手掌,打开塔门,瞬间消失于天青色塔顶上。
加布雷独自吹了一会儿风,望向他急速奔去的方向。天空的雾气慢慢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身来,撒下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