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129、第二十三章 逃无可逃的爱恋(下)
安吉……
安吉……
安!
“安吉她怎么样了?!”
“啊,威德少爷……别担心,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也真够吓人的啊,还以为救不回来了呢。”
“她在哪里,她现在在哪里!”
“唔,好像……”
“快说啊!!”
“在六楼,好像被转去六楼的房间了!最南面的那一间!呀……”
抛开大厅中的四臂猿人,威德继续狂奔于楼道之间,眼神破碎,发丝恣意地飘散着,凌乱。
‘安吉对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呢。’
她?她是……
‘我要自由,威德,让我走。’
不……
‘可那又算什么呢……你所做的那些,那个舞会……那个吻……’
吻?
吻……
为什么你要是一个萤呢,为什么我就选中了你……偏偏在那一群妖奴当中、无数具有魔力的妖奴当中,选中了你。
我最不想要伤害的你……
走廊里回荡着威德凌乱的脚步声,他终于到达了最里面安吉的房间,推开门没看见其他人,只有她一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安静得好像死去。
“安?”
威德径直来到床前,单膝跪地。
她看上去真是糟糕透了,已经完全失去了所有血色,甚至嘴唇上干涸皲裂着,却没有半点红色渗出。
威德用力攥紧了拳头,痛心的痕迹深刻于眉宇间,闭上眼,清晰吸一口气。
他跟着又慢慢放松了自己的拳头,摊开掌,小心翼翼地握起她的手:“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手好冷……
想起几天前从朱利安手里救下她时就已经不对劲了,威德的心里又一紧,更加怨恨自责地低吼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出了什么事,去了哪里?要是早让我知道这些的话我是不会送你去拉夏地室的,更不会让你接受什么验身,该死的验身!谁命令的都不行……!”
可是紧跟着,又想起了别的事。安吉在做什么,做过什么,和谁有了过节又碰过了什么危险的东西……他已经有多久不知道。
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跟她聊过了……除了那一天,向他索要自由。他们之间连见面都是仓促,甚至见面也屈指可数,哪里还谈得上了解,更不要说安吉可能有的秘密,恐怕现在连老骨都比他要更了解她。
因为他一直避着她,至少从正面上刻意避着她。
“安吉……”威德失神地望着她的手,嗓音柔软下来,“我……我不是不关心你了,不是不想你,更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我发过誓了,绝对不要你受到伤害。”
微颤着挺拔的身体,威德缓缓低下了头,用双手更紧的握住手中握着的人,用嘴唇尽量温暖她冰凉的手背。
“我发誓了……就在夜伤害你的那天,当我看见鲜血流出你的身体时我发誓,绝对不要碰你,无论有多想都不要碰你,只能……把你放在心中。你是那么美好,灾难怎么可以降临到你的身上呢?你应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医师也好,有红墙绿瓦的地方也好,你应该要幸福平安……哪怕我不能再有那份幸运去和你相守了,你也要和一个爱你的男人去拥有完整的幸福,哪怕那个男人不是我……可是……”
他突然停顿好久,哽咽在喉。
“可是我都已经放你走了,怎么还会弄成这样?你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吗?你知道我有多怕再也见不到你吗?只有远离我你才能够幸福,远离我你才能够安全。所以我都放手了,放弃一切拥有你的权力……可我还是错了?应该要继续留你在身边?小心守护?”
他抬起头来看向枕上的人,深邃的眼睛仍然闭着,睫毛浓密,投下一片阴影。
“安?是这样吗?”
威德凝视她很久,终于,低语停止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重新站起来,侧身在床沿坐下,伸手抚向她的脸。
“我懂了,安,我懂了……没人可以代替我去保护你,我不会再将你交给任何人,由我亲自来做,我亲自确保你的安全。”
他用手划过细腻的脸颊。当冰凉的体温传来时,威德不由得又皱起眉头,眼中透出了疼惜。
“没关系。幸好我们还有时间,我会去处理好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伤害你。而你……不走了,你根本照顾不好你自己,哪里都不准去,就呆在我的身边,由我看着你。”
然后继续挪动修长的手指摩挲,划过她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她的发,她的唇……
已经能嗅到她唇间的香气。威德凝神屏息,望着近在眼前的面孔恍惚不能自已。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凑上去,颤抖地吻住她的唇。
“安,那个吻……因为我爱你。”
阳光透过窗棂缝隙射进来,让人感到了些许温暖,寒冬中如此可贵。威德俯身缠绵于安吉的唇间,还是如那晚一样,整个人都在不住发抖。但又因为缺乏酒精的麻醉,这个吻令他抖得更厉害,连呼吸都急促得特别清晰。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尝到安吉的吻,甜蜜,忐忑,陶醉,忧虑……夹杂着眩晕与心跳加速的窒息感,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恋爱的感觉?果然好特别呢。
时间仿佛是停止了。他不知道自己吻了她多久,只知道等察觉出房里有人,房门也在发出吱呀的声音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哇哦……我看见了什么?一个异人,吻了他的妖奴,他的萤?”
某个熟悉而怪异的声音响起,带着戏谑的口吻,尖锐的笑。
“那是道尔顿少爷么?嗬嗬嗬嗬……”
老骨站在门口,正用他细长的深灰的手臂将门推拢、关紧。当他看见威德受到惊吓慌张起身时,笑意便更深了:“道尔顿少爷,我以为您是整个伊哥斯帕里最厌恶禁忌之恋的人,结果却相反?”
一时间屋内的空气比最寒冷的时节里还要冻得厉害。老骨扬起那诡异的笑直视威德,威德回看它很久,回想起到底是它一开始就躲在这屋子里了,还是半途溜进来的,他都没有发现。最后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沉住气,回头望向安吉:“你不会说出去的,是吗。”
他说着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坐回到床沿抚摸安吉的发丝:“你不会想害死安吉的,她是你的朋友,不想看着她死。”
可老骨却裂开那张细长的嘴,竖起手指滑过下唇:“谁说的?告密可是有奖赏的,可能是一堆财宝,可能是绝世的美味,可能是我想要的任何东西……谁说我不想说出去。”
它等待着对方作出反应,恐惧也好,生气也好,甚至于大发雷霆,当场想要杀人灭口。可是威德竟然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他的安吉,嗓音十分柔软:“那你就去告密好了,尽管说出去吧,请便。”
他说完已经不再理会老骨,好像这屋里只有两个人,老骨只是个装饰品。瘦削的怪物愣了一会儿有些反应不过来,然后咯咯又笑开了,挠挠犄角,拖着破烂的衣衫靠近床边。
“哎呀呀……真无趣,你比你那几个堂兄堂姐无趣得多啦,哎呀……”它笑着站到了床的另一边,看着安吉和威德,微眯起了眼睛,“好啦,我不会说出去的,甚至连安吉我都不会告诉。你快走吧,今天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来照看小丫头的,她一个人呆在这里真是寂寞。”
然后伸手向安吉,拉了拉她胸前的被子,替她盖得更紧。可是另一边床沿上的人却毫不自觉,还在轻抚着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好歹。
老骨不由得更紧地眯起了眼睛,嗓子里发出尖细的声音:“道尔顿少爷?”
“谢谢你,安吉的事情你多费心了。不过现在有我在这里,有我来照顾她,就不用劳烦你了。请你出去。”
他停顿了一会儿等待对方的反应。对方没有反应,只是盯着他,更加阴冷的盯着他,手力拉住安吉的被子。
“出去,这是道尔顿家的事情,轮不到外人来插手。”
没有心情再多说什么,威德冷冷拉过它手里的被角,下了逐客令。
见对面的怪物还站在那里,威德扬起了脸,冰冷的眸子撞上那怪物更诡异的目光。
“你是认真的?你是真想公开和她在一起?”
老骨惊愕。
对峙着看那怪物很久,威德低下头,一脸平静:“我说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管……”
“我不想安吉有事,我把安吉当做最宝贵的存在,但是你想,你想害死安吉,道尔顿少爷。”老骨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向后挡住了窗棂上的光,“你想让她遭受神罚之刑么,威德.道尔顿?”
威德沉默了一下,抬眼看这个敢直呼自己名讳的妖奴,下意识握紧安吉的手。
“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不会让她遭受到任何伤害的,即使赌上性命我也会保护她,没人敢动她……”
“不,当然有了,敢动她的人实在太多,尤其是道尔顿祭士,你的祖父,你绝对违抗不了、更对抗不了的人。”
老骨的话音掷地有声。
房间里瞬间静谧下来,威德的沉着被动摇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身体微抖一下。
“我说得很对吧,道尔顿少爷?”明知故问的低笑着,老骨的嘴边浮现得意,“我想我刚刚误会你了,你的确不想让她遭受神罚之刑,你是想让她遭受道尔顿的族罚,一种比死刑更可怕的东西,源于你的父亲勒克斯公爵,听说是这样……”
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不再急于说什么,只是盯着那青年看,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眼中的惊恐越来越浓烈,然后觉得停顿够了,便又继续。
“蒙特罗斯.道尔顿,了不起的人物啊。以前也是这里的学徒,高个子,黑发,黑眼,师从博格曼,火系。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家伙。”老骨的眼睛里弥漫出久远的雾气,“你跟他长得挺像,同样的鼻子,同样的额头,同样讨女士们的欢心也同样恃才傲物,自以为很了不起。但你的异能比他强大,当然,你是天赋者嘛……不过他在内里却比你更胜上几筹,他比你更狠、更有野心,也更理智的绝对不会犯你正打算要犯的错误。”
老骨说着笑笑卷动手中安吉的发丝,用余光瞥见那年轻人渐渐缩回去的手,笑意更深。
“小蒙特罗斯最后成为了八大祭士之一呢。一点也不让人意外,他就是那样强悍的人。可惜他的子孙中却缺乏和他同样坚韧的家伙,比如说你的父亲,很令他失望……但我想他现在应该欣慰了吧,天赐天赋者于道尔顿,你将是比他更强悍的存在,你是道尔顿的希望。所以如果你想要爱安吉,不需要赌上你的性命,赌上安吉的就行。谁会舍得伤害道尔顿的希望呢?只有贱奴,该去死。”
老骨的最后一句话再次撼动了威德。他已经彻底缩回手了,紧紧地握拳在腿上。挺拔的眉毛深深锁起,牙关咬紧,额角上青筋爆出。
是……这才是他真正害怕着的东西,不是什么流言,什么神罚之刑,而是那个人会狠狠的伤害她,绝不留一点情面。
祖父,才是让他觉得最艰难的难关。他根本就不会给他们乞罪的机会,不会让任何人插手,连索克兰堡都不可能知道。他甚至也不会听威德解释,直接动手,他会亲自处理掉不知死活的莹……
所以被莱蒙特勒索也好,必须放弃安吉也好,再也见不到了也好,就是不能让他知道安吉的事。已经见识过的恐怖不能再发生,他不想看到安吉也……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小蒙特罗斯的孙儿。所以刚刚信誓旦旦的说要保护她的你,打算怎么保护呢?”
老骨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响起,像是死水一样能溺死人。威德怔了很久终于回过神来,然后望向它,动了动有些发白的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低下头去,看着床上沉睡着的安吉。
“我说了,不用你操心,我会有办法解决……”
“藏起来?你打算把她藏起来?”
怪诞的声音突然打断他,带着惊讶、嘲讽、嗤笑,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可笑又可悲的嘲笑着两个年轻人。
“你打算把她像宠物一样豢养起来吗?”
没料到老骨有读心这一招,威德呆了好一会儿,跟着有些难堪,压抑着嗓门不说话。
“你问过安吉的意见了吗。”老骨又嗤笑着抬手敲响他的骨质脸颊,“你问过那宠物的意见了吗……”
“我会问的!我当然会尊重她的意见了!我没有想禁锢她的自由!”威德急迫地回答,竟似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脸慌张,“只是安吉……安吉会答应的。她会体谅我的处境,我已经尽我所能的去为她考虑,她能够明白……”
“那她要是不明白呢。”老骨戏谑着继续挑衅。
“那我……我再想别的办法。”
威德倔强的侧过了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自己:他没有办法可想了。
“嗬嗬嗬……”老骨从安吉的身边走开,绕过病床,来到威德的一边,“别想了,你还有什么办法,你们两个是不可能的。”
他说着将骨感的手放到威德肩头,手指捋了捋他的发尖,声音变得舒缓。
“我不操心你,我是操心安吉,说了我把她当做最宝贵的存在。”他偏头看安吉一眼,“听说你们家有不少可怕的妖奴,还有侍魔、死灵,死亡之塔里也有不少杀手被你们家收买了的吧?会派哪一路人出来家法安吉呢……”
威德的身子不由得僵得更冷了。
“你说你要将她藏起来,你说安吉会答应你,好啊,就当你的假设都成立好了,然后呢?然后你从伊哥斯帕里学成离开,是直接去和她躲一辈子?还是明着应付家里,暗着和幽会?你大概只能选择后者吧,一年半载的在外锻炼或者供职,闲暇时抽空看她,告诉她你一直想着她。而要是遇上了打仗呢?要是你成为了雏鹰、黑羽,你可是要随军试炼的,那么就是三年五载不能见她了。好不容易回家恐怕没机会偷溜出去吧?那安吉怎么办,安吉要成为空虚的怨妇吗。还有道尔顿家的门当户对,你未来的相亲对象可能都排队到琉璃岛了吧,你要怎么应付她们?怎么给安吉一个交代?”
老骨继续挑弄着威德的脖子,威德不说话,脸色铁青。
“说到交代,好像你现在就有一个小女朋友嘛,她要怎么办呢?在你想另寻新欢时给人家交代了吗?还有安吉,你说安吉爱你,呵……好自信啊。她爱你又为什么要离开你?而你爱她、会保护她,那她为什么现在会躺在这里?醒醒吧,年轻人,这一切都只是你在白日做梦。你给不了她幸福,甚至连最基本的安全都给不了她,还妄谈什么相爱、厮守。你根本都握不住她的手,实在是太渺小了啊,太渺小……”
老骨说到最后已经完全释然了。它拍着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一脸惋惜和庆幸。然后,发现他的脖间有一根粗陋的皮绳,深色而毛着边,看上去有些眼熟。
这是……
突然威德猛的起身,把身边的老怪物拨开,眼神冷峻而坚毅。
“或许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渺小。我能做到什么,你永远想象不到。”
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安静的病房里。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老骨叨念很久,回想着刚刚看到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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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虚弱地低吟一声,她醒过来了。
“老骨?”她有些吃力地再次睁眼确定,尽量不让眼皮再合拢起来,“我……死了吗?”
“说什么傻话呢,你活得好好的,不会有事。”
还是那么轻松的口吻,只是怪诞的腔调中似乎多了更多的温暖与亲切,如一位故人……
“老骨……”
“好了,不要再说话了,再好好地睡上一觉吧。他们刚给你上过药,你的身子还弱得很,需要大量的休息,大量的。”
不再让她费力气做什么,老骨轻柔地提了提被子,将她盖好了。
然后像是哄着的孩子一样哄她,她终于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嗯?”
突然想起了什么,忽的一下又张开了眼,茫然地四处扫视。
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老骨以外没有任何人了,也没有任何的妖奴。
“怎么了。”
“之前……有谁来过吗?我好像记得……”
“呵……是那些医士和药剂师吧,然后就是我了,没有再看见其他的人,傻丫头。”
“噢……”
“好了,快睡吧,你还很虚弱。”
随后再次为她盖好被子,甚至还唱起一首奇怪的歌谣,拍着她,让她重新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的学徒楼天台上,一个男子正抬起他修长的手臂,将三只暗金色妖精簌地放入天际。
“去吧,去我要你们去的地方。但是要小心,不能被别人发现了,任何的人……”
他目送那些暗金的颜色流于夜色之中,消失不见。然后抬头眺望未来目的的远方,目光流转。
“为我带来好消息吧,隐之道尔顿的特殊信使们。”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于伊哥斯帕,远处的天际边悬挂明月,寒冷而清寂。
不知是否是受云层的渲染,那月亮竟有了几分微红的迹象,如染血一般,暗淡而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