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15、 第十三章 联姻(下)
“……这时渔夫的妻子说:亲爱的,为什么不许愿让我每天变换模样呢?这样你就能有无数个情人了,还不用花钱!”
“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
……
所得罗祭士府的餐厅内,十几个贵族依次列坐,姿态高雅地挥舞着刀叉,享受着雨夜里的美味晚餐。
看着刚刚说完笑话的年轻人,今天晚宴的主人所得罗夫人不由得皱眉,嘲讽又有些温柔地喃喃:“好久没听你说这些无聊的笑话了,真令人怀念啊……”
“哪里无聊了,是母亲大人您缺乏幽默感嘛!哈哈哈哈……” 年轻人大笑着为自己狡辩。
“幽默?你还真幽默。连上战场都不忘了讲笑话,对方可是琉璃岛的敌人啊。幸亏战争停止了,否则现在我已经替你收过尸了吧……啊,为了平息战争,敬元帅大人。”
“敬元帅大人……”
在主人的提议下,众人举杯祝酒,向祭士夫人旁边的青年魔法师表示敬意。
威德含笑举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平息战争?战争是被平息了,可是在最后的那场战斗中,主帅本人却输得一败涂地……
“那么酷爱战争的血王子现在在忙些什么呢?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不会是转变本性了吧?”
所得罗夫人说着想起了这个问题,不禁有些好奇。威德自然是知道黑特尔在忙些什么了,不过觉得在这样的场合里没必要提沉重的话题,于是回答:“忙着找血公主吧,他不是才刚刚订婚吗。”
想起黑特尔华丽丽的订婚史,威德不由觉得好笑,嘴角轻轻勾了起来,看得对面的小少女面颊一红。
“订婚?他又订婚了?!”所得罗夫人惊诧道,“哇哦……距离他上次悔婚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吧,真是有候选者无数的负心人啊。那么这是第十九次?还是第二十次?还是……”
“第二十九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威德笑着呷了一口酒。
席间很快热议了起来。大家你争我辩,最后转折到“男人”这个话题上。
“为什么男人总是不知足呢?”所得罗夫人困惑地注视威德,“永远去追求更多的女人、更美的女人、更年轻的女人,永远都不会满足。尤其是那些有权有势的王公们,更喜欢猎艳,也更能捏碎芳心无数。只守着一个爱人就这么困难吗?”
她直直地盯着威德,好像威德就是她口里这种人。
想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答案,威德轻轻一笑,端起酒杯以掩饰自己轻微的不自在。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征服欲吧。您知道男人总是渴望强大,而征服正是一种强大与力量的体现。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征服女人和土地是等同的。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的,比如说所得罗祭士大人,不就是一个既强大又一心一意的好丈夫吗?”
他到最后给所得罗夫人小小的戴了一顶高帽。夫人莞尔一笑,充满幸福地开玩笑道:“噢,不过听您这么一解释,我可得开始注意了。”
“呵呵……”
“那么您呢?您是血王子那种野心勃勃的征服者,还是我先生这种平淡无求的居家者?我指感情方面,威德大人。”
夫人接着又抛给了他一个问题,让威德不禁一失神。
我?
我……
想守着,已经守不了了……
“母亲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无聊了。是居家者还是征服者,不是也得取决于他的伴侣吗?”
这时席间的一位女子开口说话,优美的声音很特别,像美酒一般甘醇又具有诱惑力,令人心神陶醉。
“其实一个男人的心要飞向何处还不是看女人怎么掌握。聪明的女人可以让她的男人离不开她,平庸的女人能勉强维系一段感情,只有愚蠢的女人才会被抛弃、被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像威德大人这样的人物当然不会找蠢材当妻子了,所以我说他是一个居家者,但也不是什么平淡无求的居家者,而会是激情、充满乐趣的幸福丈夫。大人,我替您回答得对吗?”
“卡洛塔尔……”
“哈哈哈……”
“呵呵……”
大厅里顿时回响起了欢快的笑声。所得罗祭士的三女儿卡洛塔尔端起酒杯,向着斜对面的威德举了举,然后饮下。
威德会心一笑,也端起身前的酒一饮而尽,算是感谢。
回到府里时已是深夜。加布雷回外城的家里去了,威德独自坐车回来,又看了一会儿书后上床休息。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听得到伊哥斯帕里的水声和鸟叫,还有微风迎面吹来,夹杂着青草泥土的味道,像每个下雨天后的空气,感觉很舒心。
突然有人从后面走来,拍拍他的肩膀大喊。
‘笨蛋,睡过头了吧?再不走,诺斯威沃就要惩罚你啦!’
她说完朝着主堡的方向跑去。棕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勾勒出熟悉的背影,令人怀念。
想起了诺斯威沃那讨厌的嘴脸,威德心中不悦,不耐烦地对着那背影喊:
‘急什么急?大不了又罚我做功课好了,谁怕他啊!分分钟搞定的小事。’
但突然又觉得应该要跟着她去,于是小跑起来,一面想起了这片荒地有些危险:
‘喂!你慢点!这附近隐蔽的泥沼很多,陷进去了我可不管你!’
他跟着又小声嘀咕地骂着那个缺根筋的笨妖奴。对他的事倒是面面俱到,但对于自己,总是不知道怎么就受伤了。
算了吧,反正她也能自己疗伤的。粗神经到了这个地步,活该遭罪受。
他想着又笑了起来。心里暖暖的,就如看见她笑时的感觉一样。
路漫长而没有止尽地延伸着。天空下起了大雾,将视线渐渐遮住。也将她的身影,慢慢隔绝在视线尽头。
‘安吉!叫你慢点,我要追不上你了!’
‘安吉?等等我!安吉!’
‘安吉!’
‘安!’
……
他拼命地想要追上她,却发现脚步越来越沉,尽头越来越远。
终于知道再也追不上了,她已经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永远不会回来……于是心底感到一种绝望,深深的伤痛扩散开来,撕扯着他的神经和心脏,连呼吸也难办到。
他开始挣扎起来,想要从噩梦里清醒、解脱。
然后在一阵漫长的窒息过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终于醒了过来。
“啊……!”
贪婪地喘息着每一口空气,威德浑身大汗,过了好久才从梦境的惊恐中恢复。
安……
梦见她,总是一件幸福又痛苦的事情。
他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最后翻身下床,看看是什么时刻。
东方微微发亮,已经过了一夜。
醒得还真是时候。时间还早,正好可以去丽米亚植物房里取梦生花。
威德想着。
于是叫来了囚、骑上戟龙,在清晨的薄雾中向着外城出发。
夜色还未及退出世界,城市在它的安抚下熟睡,宁静得如同深海,令人不忍打扰。
他们很快来到了街市上方。在一片朦胧混沌之中看到了一点光明,便是丽米亚植物房了。丽米亚夫人似乎是不睡觉的,每次不管他来得多早,店门总是开着的。
当威德走进植物房时,优雅的夫人正在浇水,使得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泉水与花草的混合香味。
“早啊,夫人。昨天收到您的信了,我来拿我的花。”
“啊,威德先生,你来得可真早啊。请稍等,我这就去帮你取花。最近又找到新秘方了呢,所以花儿比以前长得更好了,也更多了。”
丽米亚夫人笑眯眯地进了里面的房间,等她将花束交到威德手上时,照例又问起了说过千百遍的问题。
“看!它们多美。你的姑娘喜欢吗?”
她充满希望地望着威德,想要听所有人都爱死这些花了,她的梦生花。
每次面对这个问题时,威德都会笑着说“很喜欢”,然后夫人就会很高兴。可是今天,他却突然哽咽在喉,静默了很久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回答,只好说:“我不知道……还没有给她看过。”然后又觉得这样会让夫人很失望,便又补充到:“不过她会喜欢的吧。”随即开始掏钱,准备就此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她看?”
果然,他的回答激起了夫人的情绪,钱也不接就追问了起来。
“为什么?它们那么好,没有比它们更美的花了!”
夫人惋惜地看看花,又看看威德,一双灰色的眼眸里露出孩童般眼神执拗与较真。
于是威德只得苦笑一下,将钱塞进她手里,说:“不是因为它们不好,只是找不到她,没有办法给她看。”
“她死了?”丽米亚夫人开始刨根问底。
“不,没有死,只是……”
“那怎么叫找不到呢?是你不想找,没有认真去找吧。”
她突然极为严肃地看向这个年轻人,好像在审问一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目光挑剔而锐利。
威德再次苦笑,但苦笑过后神情黯淡了下来,轻声喃喃道:“不是不想,只是不能……”
“为什么?”
这个阴霾的早晨就这样揭开了他阴霾的一天。威德不禁开始猜想,是不是噩梦还没有醒,所以得这样不断被人揭起那道最深刻的伤疤。
不过过了一会儿后,威德又愿意开口了。或许给这个记忆力不太好的丽米亚夫人说说也不错,总好过于一天都这样憋闷着,无人可倾述。
“因为我的姑娘跟别人跑了,不要我了,所以我没办法再去找她,只有孤独终老。”
他言简意赅地总结出整个事件的精髓,忽而又觉得这么说其实挺可笑的,便止不住地笑了起来,放下花,坐到里面的台阶上。
“噢,可怜,可怜的小伙子……”丽米亚夫人倒是当即表现出了足够同情心,跟着也陪他坐下来,满眼哀伤地望着他,“好可怜的小伙子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听见丽米亚夫人帮自己说的这么一句话,威德觉得更好笑了,于是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交叉着十指:“哦……其实也不是她的问题,只是我自己,无法处理好整件事情。”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花朵,回想起久远的时光。
“在我还能去拥有的时候、还拥有着的时候,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也对很多事情无能为力……”
“可你已经长大了,你很强,可以得到任何东西。”丽米亚夫人坚定地点点头。
“我……很强?”威德重复着,随即低下了头,“我很强,强到可以对抗任何人,抓住整个世界,可就是……抓不住自己的幸福。”
他说完又深深地笑了起来。蔚蓝的眼睛轻眯着,映着梦生花的光彩格外显眼。
“不,你当然可以了。” 见他如此悲观的回答,丽米亚夫人不禁摇头,“你可以把它追回来。”
“追回来?我怎么能?”威德反问,跟着神情开始黯淡,“四年了,我走过很多地方,听遍了各种奇闻,只是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她应该是跟那个男人去隐蔽的地方过日子了,说不定……还有了几个孩子?呵……这样的结局,你让我怎么去把她追回来。”
威德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吊兰,目光渐渐柔软。
“她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只有单纯的愿望、想要单纯的幸福,而这些,我都没办法给她。我的世界太复杂,只怕会让她受到伤害。而现在,既然她已经找到了梦想中的归宿,干嘛还去打扰她?不过是给她增添烦恼罢了……我只想要她幸福,至于给她幸福的那个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天空慢慢亮起来了,映照出一片深紫的颜色极为绚丽。
植物房里安静了很久,威德和丽米亚夫人各自沉默着。这时丽米亚夫人的眼神涣散了起来,盯着她的百合和葵花喃喃开口。
“那你的幸福呢,不重要吗。”
一瞬间,威德的眉宇轻轻颤抖了一下,但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没有回答。
“再说起来,如果她也不幸福,这一切岂不全白费……”
“不幸福?”
这下子威德愣住了,盯着丽米亚夫人的侧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
“啊!威德先生,来取花吗?来得可真早啊,我这就去帮你取花。”
在一阵迷离恍惚的失神过后,丽米亚夫人又露出了招牌笑容来,问候着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嗯?已经拿到了啊?”
……
回去的路上,戟龙冲刺在高空里,划破一片片云霞,拖出长长的尾巴。
冷风穿过他的发,也搅动着他的心绪,纷乱如麻。
她会不幸福吗?会被人欺负,给人骗了吗?
所以才跑回来找我,那天晚上,才……
但之后,更多的事情来不及想了。
当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时,威德突然两眼一黑,跟着就失去知觉地倒了下来,坠下万丈高空。
*** *** ***
醒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威德躺在自己的床上,左边陪着的是囚,右边坐着的是加布雷,正前方向的矮柜子上,是莱蒙特。莱蒙特正大大咧咧地翘着腿,看见威德醒过来了,便把随身带的一个小酒壶扔过去,然后满脸嘲讽地催促他:“喝,再喝一点,再多喝一点。还有鹿肉,牡蛎……多吃一点,通通多吃一点,这样你想入土的愿望马上就可以实现了。”
“莱蒙特……”
加布雷不禁叹息着摇头,然后想把那酒壶拿走,却被威德抢先了。
“要是照你们的食谱吃饭,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说着已经打开酒壶准备喝起来,加布雷被他吓到了,连忙抢过来。
“威德!……”
“靠!还真喝啊!”见威德这番举动,莱蒙特不由得火更大,“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囚!这就是你照看的主子!都照看成什么德行了!完全为所欲为的疯子,早晚死在自己手上!”
“我天生就是这付德行,你今天才认识我吗?”威德笑着对莱蒙特挑眉,然后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接过囚递来的水喝下。
“烂德行……你就是个烂人!不行了,看见他我就来气。加布雷,囚,你们看着他好了,我出去走走。这死疯子,是该找个人回来好好管管了……”
扔下这些话以后,莱蒙特到外面透气去了。加布雷对着威德苦笑两声,然后摇摇头,叮嘱他是该注意身体了。
已经很久没有犯病,威德几乎都忘记了自己身体不好。前几天他又开始尝试深奥的魔法了,加之饮食和休息上长期不注意,宫中公务繁多,经常置身于魔药环绕的空气中……所有这些累积起来就导致了这次的发作,幸亏被囚接住了,否则当场便摔死。
“噢,主人,我照顾得很不周吗?从前天到今天莱蒙特少爷已经怪过我五十八次了。”
滑动着递来了药剂,囚的眉头微皱着,声音中居然有些幽怨。
威德哑然失笑,不知道这侍魔还有情绪的。于是老实地吃了药,然后坚决地摇头:“不,囚,你做得很好,非常好。要是你真按母亲说的那样对我的话,我明天就把你遣送回领地里去,收捡漫山遍野的果实。”
“威德,你这算是在承认囚照顾不周吗?”加布雷抱起手臂向后一靠,眼睛意味深长地眯了起来。
“噢?我真的照顾不周呀?”囚恍然大悟,“果然,侍魔不适合照顾起居呢。不过也不用担心,以后有女主人照顾主人的……”
“囚……!”
囚的话还没有说完,加布雷已经压着声音制止它了。
本来平常听这么一句也就算了,但见加布雷如此的反应,威德觉察出了什么。
“什么意思,女主人?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母亲叫主人了。”他轻笑着,还没有猜出这话里的意思。
“不是指夫人,而是您的妻子……”
“囚!”加布雷再度想阻止它,可惜晚了一步。
“妻子?我没有妻子。”威德皱起了眉头,眼中开始出现阴影,“难道说……母亲又来管这门子闲事了?加布雷,就不要再瞒我了,你可不擅长撒谎。”
被威德这么一说,加布雷一时语塞。
“是什么,相亲?选画像?还是已经定了。”
“是已经定了,威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后,加布雷无奈地回答。
“什么?定了?哈!这么急……该不会是因为我这次生病的原因吧。因为我快要死了,所以赶快给她生个孙子抱抱,莱蒙特的论调,哈哈哈……咳,不说笑了,这个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一点也不。”
他说着还无所谓地整理被角,然后望望加布雷,希望能看到点破绽。但加布雷的脸上半点开玩笑的迹象都没有,只是说出了更残酷的语句。
“是道尔顿家与所得罗家的联姻,你和卡洛塔尔。已经去提过亲了,也宣布了订婚。”
一瞬间,威德再也笑不出来了。僵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空洞黯然。
道尔顿祭士家族与所得罗祭士家族的联姻,这种消息一旦发布出去,如何收回?威德整个人一下子都冰冷了起来,于是颤抖地扯开被子,下床穿衣服,准备离开。
“威德?……”
“我是当事人我都不知道!他们凭什么宣布!”
他突然间愤怒地大吼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威德,你要干什么?快点躺回去,你才刚刚好!”
加布雷试图将威德劝回去,但威德只是甩开他的手,胡乱地穿好衣服,朝着房门走去。
“我要去找母亲,我要去找她说清楚,这样对我算什么……”
“不是勒克斯夫人的意思,是你的祖父,道尔顿祭士。”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连呼吸也停顿。
祖父?
当然是祖父了……所以才考虑得这么周全,找了一个门当户对又极具价值的未婚妻。尤其是在最近这种局面里,对于稳固道尔顿家的地位、制衡塞巴迪昂很有用。还可以不经他同意就直接宣布订婚,完全忽略他的感受……
“威德?你要去找道尔顿祭士吗?威德!”
……
离开伯爵府的途中,威德也看见莱蒙特了,没有理会,倒是他主动跑了上来。
‘喂,你知道订婚的事了?是打算通知你一声的,不是还让你和对方面谈了吗?谁叫你突然昏迷两天的,我们没法再等!威德!喂!……’
通知……这样的事情只用通知一声就行了吗!
他怒不可遏地冲到了祭士府,一路上身体感觉越来越差,可也绝不会因此而取消此行。到达府门时仆人们殷勤地迎了上来,只是他们一开口就让威德更火大了,于是什么也不管地闯了进去,还让囚把任何拦路的妖奴全部放倒了。
“威德少爷,恭喜恭喜,听说婚礼定在秋天……啊?!请容我们先行通报!老爷正在休息!!”
幸亏道尔顿祭士最近都呆在索克兰堡里,要在平时,他多半是在领地的城堡休息,那样威德也就见不着他了。
不过他会在索克兰堡呆着自然也是有原因。因为道尔顿家族最近正受到不小的压力。霍因特.道尔顿做错了事,反道尔顿派们很猖狂,而塞巴迪昂派的气焰也更嚣张了……
砰!
粗暴地撞开了门,威德对着房中的祖父质问。
“听说我订婚了?”
他乏力地站在门口,望向黑暗。屋内的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这是祖父的一贯做风。
“是啊。和所得罗家的卡洛塔尔,你们很般配……”
黑暗中传来了祖父的回答,一如既往的低沉与平静,也一如既往地隐藏有无限的权威,令人难以反抗。
“她只是一个术士!”威德厉声说道,“您不会希望您的曾孙子异能微弱吧?或者直接就没有异能。”
威德知道这是祖父以前很在意的事,道尔顿家的人可以不那么漂亮,但一定要强大。只是今天,他好像全忘了?
接下来的回答证实了威德的猜想,也更加深刻地让他意识到,这门亲事的取消几乎是不可能的奇谈。
“术士的孩子就一定没有异能?第一次听说。再说你也已经够强了,应该能弥补吧。卡洛塔尔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年轻、美貌、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如何辅佐一个丈夫去达成梦想。更关键的是她是所得罗家的女儿,所得罗祭士的女儿,可以提供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威尔。”
“我最想要的东西?只是您想要的东西而已,祭士大人……”威德支撑着自己无力的身体,靠在门框上让它不至于抖得太厉害,“您要什么,我会亲手去给您挣回来的。用不着这些虚伪的东西,根本……”
“这次你不行,威尔。我们需要朋友,坚定得不可摧毁的朋友。你代替不了一整个团体。”
听着祖父的话,威德无言以对。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皱紧眉头喃喃:“我不会娶她的。我根本就不知情,这算哪门子的订婚……”
“好啊,那你自己去跟所得罗祭士说吧。就说他的女儿配不上你,你看不起她,打算退掉这么亲事。”
一时间,威德哑然。他当然不能这么做了,会失掉重要的朋友、树立可怕的敌人。他们早知道是这种结果,也明白他很理智,绝不会做无谓的傻事。所以才这么做的,不要问他的意见,就这样直接宣布了最好,让他无路可逃,退无可退……
“我们换个人怎么样?芬娜,卡洛塔尔的妹妹。也是所得罗祭士的女儿,也年轻、漂亮、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还会是一个魔法师!”
事到如今根本就没有退路可走,但他还在徒劳地挣扎着,希望会有奇迹出现。
黑暗中的老人不由得冷冷一哼,随即回答:“‘还会是’?你都知道她现在还在伊哥斯帕里了,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那就等她出来好了!难道目前的这点利益就真的这么重要?非要以牺牲我的婚姻为代价……”
“就是有这么重要!你都快被塞巴迪昂踩在脚底下了!”
终于,道尔顿祭士的最后一点耐性也耗完了,闷雷般的怒吼声在整个屋中响起,连窗棂都为之颤动。
他稍微平息了一会儿气息,又接着说:“再说,等她出来后你就真会娶她吗?哼……你根本就没打算娶任何人。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说是给你面子,威尔。”
他的话音一落,威德的心不禁抖了一下。他抬头望向黑暗里的声源,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不说话。
“你把那个小情人放跑了的事,我清楚得很。只是这些年来你做得很不错,专心致志地当着末日元帅,所以在感情这件事上的缺陷我也就当没看见。我一直在等某一天这事淡了,你会重新恢复过来,放弃那点可笑的固执,过上你应该过的生活。可惜你还是令我失望了,威尔,你真的令我很失望。你终究不肯放弃,比你那不争气的父亲更令人气恼……”
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忽略掉道尔顿祭士的身份的话,会是一个单纯为子孙操劳的老者,与寻常人家里的并无不同。
只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彻底粉碎了威德的那点错觉。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再继续追踪那个贱奴,杀了她,绝了你的念想。也或许……现在再来弥补,还不算太晚。”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而且从祖父那熟悉的悠长尾音中可以听出,他的最后一句话,绝对是认真的。
于是威德放开了几乎捏出血的拳头,以一种平静到飘远的声音回答:
“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能的小孩子了,祖父。”
黑暗中的人一听,语调骤然冰冷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威德?”
“意思是说我要保护的人,就算是神也碰不了。我要做什么事,谁也拦不住。我已经是整个隐都里最强大的魔法师了,道尔顿祭士大人。”
“你……你……威德,你这算是向我宣战吗?威德……威德!!”
房间里传来了瓷器破碎的声音。威德关门离开,将那股他从未见识过的盛怒气焰锁在了屋子里,转角过后,便再也听不见了。
离开祭士府的路上又碰到了跟来的莱蒙特。威德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跟着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
“待会,或许你会接到一个新任务,又一个残杀生命的任务。不过你最好给我记住了,莱蒙特大人,道尔顿祭士不是好惹的,我更不是。三思而后行啊。”
他说完,拍拍莱蒙特的肩膀离开了。骑上了戟龙之后,在空中他召出了侍魔。
“囚,安排人去找她。一定要确保她的安全,就如同你保护我那样。”
“是。”侍魔回答完之后,又追问,“那要带回来吗?还是就地保护就行了,还是暗中保护……”
“暗中保护吧,不用让她知道了。”
但过了一会儿,威德突然又说:“不。找到了的话,带我去一趟吧。或许我也应该去确认一下,她过得幸福还是委屈……”
萧瑟的风吹远了,而右大臣订婚的消息也如风声一样传遍了整个索克兰堡。
“冰焰订婚了呢,会不会影响行程啊。”
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面内,文森特对着一只鹦鹉讲话。
“不会有多影响吧。他是个工作狂人,不会为儿女私情耽误正事的。”那只鹦鹉沙哑地回答,不注意听会以为是奇怪的风声。
“那就好,难得我们能这么顺利呢。最近真是交好运了,居然能得到他的帮助,还答应同我们一起保密,哈哈!一定是也很看好这个计划吧!”
他笑着,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来,于是不由得抖了一下,扮出个害怕的鬼脸。
“不过他也的确如传说中的狠,居然提供首领我们用。也不知大鸟看到那么血淋淋的小姑娘下不下得了手,虽然,那也不是个小姑娘……”
然后又想起了什么极为特别的事情,眼神为之一亮:“不过更神奇的是,他居然要和我们联姻,而且长老还答应了!噢……真是神奇到不能再神奇了。他们都不知道新娘在哪里啊,怎么举行婚礼呢?”
“所以说小心一点行事吧,赶快完成这个计划。要是让他知道新娘就是我们的计划中的话,会不会发飙呢?说不定就不肯帮忙了。”
“对!要小心一点了。下次见她时也叮嘱一下吧,诶……她不会反悔做苦工,跑回去结婚呢?”
已经没有时间再考虑这个问题,门外有几个少女走进来,文森特连忙迎了上去。
“啊!小姐们,你们好!要买乐器吗?新鲜到货的长笛,是用‘幽思’做成的哦,可动听了……”
索克兰堡外城的商铺街内,这间用心情付账的乐器店刚刚迎来了今天第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