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34、第三章 逃亡之路(下)
苍灰色的荒原上,一队旅人结伴而行,提着枪举着刀,姿态警戒的时刻防备着。
现在邪恶生物突然大量涌现于世间,各地的局势都很紧张,随时有可能遇见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怖魔物。作为能力脆弱的人类,似乎在一夜之间就站到了濒于崩溃的边缘上。不过要让他们就此认命也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样,举起手中的武器,为生死存亡战斗至最后一刻!
六名旅人走了一上午,直到一条小河边时,终于勒马停下。
“我过去方便一下,你们先去取水吧。”
“好,小心一点哦。”
招呼着同伴要多加小心,其余五人下马取水,一面拿出随身带的干粮来,就地休息片刻。
大约过了两分钟,离开的那个人回来了。可是还没走到休息地,浓烈的血腥味就随风飘来。只见除了六匹马还站立着以外,地上已经没有他的同伴了。不……有的,只是他们全都支离破碎,变成了残缺的胳膊头领散落一地,样子极其凄惨可怖。
“约瑟!阿洛卡!艾利!……”
几乎信不过自己的眼睛,男人发疯一般地奔跑过去,一面提起手里的刀,咆哮着看向四周。
谁?!魔物?!在哪里?!哪里!!
然后他就在三匹马后看到了一个女子,有些吃惊,刚刚因为太震惊了完全没注意到多了个女子。她蹲坐在地面上,纠结的头发像稻草一样凌乱又肮脏不堪。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因为身体和衣物都是黑漆漆的,一时辨认不清楚。她的脸蛋很漂亮,但由于过度的瘦削与苍白,显得憔悴而可怜兮兮。她把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某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好像也在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很吃惊。
不,不是吃惊,而是恐慌,极其的恐慌。
见她这副模样又是这副表情,男人当即想都没想过她就是凶手。一面还关心地伸出了手,打算带她赶紧离开这里。
“你没事吧?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有魔物吗?快,快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可女子却开始不断地往后缩,躲避着他的手并且眼里闪烁出了泪花,声响细微的呜咽:“别……别过来……你别过来……”
“没事,先跟我走吧。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很危险的。”
男人暗暗叹息着她真被吓坏了,于是更加热心地接近了她,想要拉起她的手带她离开。
“别碰……你别碰我,别碰我……”
“没事的,你……”
“别碰我——!”
啪!
就在男人的手碰触到女子身体的一刹那,他的头颅四分五裂,手脚更是被震得飞开好远,骨髓都溅了出来。
血液的腥味更加浓烈地飘散开来。伊薇怔了一会儿,抓住刚刚被那男人碰触到的手臂处瑟瑟发抖了好久。然后死力地揉搓起来,跑到河边用清水冲洗。等终于觉得差不多洗干净了,便返身拾捡散落在地上的食物,将它们和水袋一并放上马背,牵着两匹马离开。
……
逃离圣加纳山已有十天,这十天比伊薇一生所度过的全部时间加起来感觉还要漫长。她都不记得是怎么掉落在一片荒原上的,只知道之前骑在腾空的飞马上,身旁的冷风呼啸着几乎将她冻死,她又只穿着一件薄衣,浑身鲜血淋漓,身体空虚得仿佛一具行尸。她完全是凭借着撕心裂肺的恨意和鲛鱼血所给予的力量支撑了几个时辰的,等最后眼前一黑、再重新睁眼醒来时,她已经躺在这片荒原上了,完全不知道是哪里,骑来的飞马也不见了,不过自己还没死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之后的十天里,前两天最难熬。被噬灵宿主弄出的一身伤让她仿佛像裹了一层渔网,满身遍布的伤口窟窿光是看看都胆战心惊。手掌脚掌还被兽骨彻底刺穿,黑特尔弄成的伤也让脚踝好像快要断裂。但这一切还要加上一夜的狂风暴雨、没有吃没有喝、浑身冻到发高烧又产生幻觉……所幸到了第二天的傍晚一只野兽觅食到此,结果反被伊薇觅掉了,被筋剥骨、吸血食髓。然后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伊薇开始了茹毛饮血的生活,直到四天后终于遇见了第一批人,才从那些人那里得来了一些干粮,当然,那些不幸的家伙们全都倒了霉。
此次逃出生天最要感激的就是血蛭之力了。果然很好用啊,光是吸吸血就能她活力重生。只可惜血蛭之力虽然好用,可也只能让她拥有能量而已,并不能修复身上的伤疤,它们还是一个个虫洞似的布满了她的全身。
其实说到感激,还有一个更应该要感激的人——安吉。不过伊薇是不可能感激安吉的,再者当时说“我们一起”的人根本就没有帮她,完全是靠她一个人去完成的。最后安吉之后的表现让她不高兴,非常不高兴,索性也就继续把安吉当做是没用的小蠢货忽略掉了。
本来经过了这样一次噩梦,伊薇难得愿意放下架子和安吉沟通一次的,尤其是在第一天里,孤立无援又濒临死亡的感觉几乎把她逼到崩溃。趴在滂沱的大雨中,伊薇已经一动也不能动,只有任凭泥浆冲刷她鲜血淋漓的身体。她翕动冰冷的嘴唇轻唤:“安吉……下一步呢,下一步该怎么办……安吉……安吉……”可是完全没有人搭理她,除了隆隆的雷声。
到了第四天,伊薇吃过东西好了许多。想起或许是因为身体太虚弱了安吉也受其影响,于是补充好体力后再次呼唤:“安吉?要我放你出来吗?安吉?”可是还是没有人搭理她,除了呼啸的风声。
然后第五天、第六天,她甚至放弃了宏愿“剩余的人生全是我的!”,愿意用实际行动放安吉出来真诚与之交流。可最终却只是僵硬的倒在地上,背被石头磕得生生出了血,疼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安吉还是没有出来,这身体里好像只有她自己了?
之后的每一天尝试都没有效果。广袤的天地里只有她一人孤单地游荡在荒野间,拖着残缺的身体、残缺的脚。
“安吉?安吉……”
“你给点反应啊,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我带你去见威德?”
“威德结婚了、生小孩了,不要你了。”
“喂!”
“可恶……不出来是吧?不出来你就永远都别想出来了!”
“我永远都不会放你出来了!!”
终于到了第九天,活力四射的伊薇叉起一块狼肉,重新诅咒发誓的放出了她的宏愿:剩余的人生全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在荒野里晃荡的十天里,伊薇也看见了前来寻她的宿主们。她并没有逃到很远,所以黑特尔的人马要追上来可是很快的。伊薇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去躲避他们,甚至藏入了地下,同巨型鼠类们生活了两天时间。不过黑特尔的人好像并不是存心抓她,感觉是想让她自己出来,一路大声宣扬着要请她回去,绝不会再伤害她。
我要是相信你,我就是腐尸身上最恶心的那条蛆虫!
伊薇发誓到。
所以再没有跟宿主们回去,慢慢朝着于圣加纳山相反的方向走,虽然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何在。
此次噩梦一般的逃亡经历还给伊薇留下了另一个阴影:恐惧男人,一想到被男人碰就浑身冒冷汗。整整十天里她都连续梦到被那个男人侵犯,然后就痛哭流涕的醒过来,身边的事物也会通通遭殃,基本上被她在梦里就肢解掉了。虽然到最后强/暴事件也算是没有成功,不过一想起那人的眼神,他的笑、他的皮肤、他的下/体……伊薇真后悔没有把他活生生剥了,一块一块的割去喂食腐兽!
之后在贫瘠的荒原上跋涉了半个月之后,伊薇进入到一片树林里,也慢慢可以找到药草,治疗身上的伤口。虽然对配药不是很在行,但这么些年来看也看会了不少,大概知道最常用的配方。她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抚平身上的创伤,到深秋来临时,已经只有手掌脚掌的伤口比较碍事了。
深秋,万木凋零,树林里的动物都开始准备过冬了,食物会开始变得越来越难找。伊薇剥下了灰熊的皮做外衣,然后考虑了两天,决定到人类城镇里去走一趟,她需要弄些炼药用的器具。
也是最近才进入到人流开始密集的区域的,山与山之间的城镇越来越多起来。她当然没有钱了,不过伊薇小姐的字典里也没有“钱”这个字,要什么直接拿就好,不行?斩尽杀绝。但其实行也会斩尽杀绝的吧——崔冰斯小姐的作风。
可是今天,当她进入到这个叫皮里耶和的小镇子时,发生情况与她预计的有所出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战争的原因,这座小镇里魔法师、奇异生物横行。魔法师甚至还和守城的卫兵走得很近,再仔细一观察,好像是隐都和这些人类结成了同盟,派了一些魔法师在此巡查、驻守。
看来今天要硬抢的难度提高了哦……伊薇再看看自己两只手掌里的大窟窿,便觉得难度更高了。她左晃右晃的晃过了两条街道,突然看见有三个人中其中一个的身影极其眼熟,再定睛一看,原来是穹龙首领里约翰!
于是当时就觉得神经紧绷了,连忙低着头,强作镇静地准备撤离此地。
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如果是平时,伊薇大概能够打平里约翰的,可是今天还有另两个宿主在此,再加上她本来负伤在身,一定会死在他们的手里。
混在行人中路过那三个人时,伊薇隐隐听得了一些对话:
“……他还担心那女人死在外面了,居然找了帮手回来报仇,轰掉了整个东北边的塔楼,很强悍嘛。”
“她从哪里找来那种怪物的,简直就是强到变态嘛!要是让我抓到她一定让她不得好死,她已经害死我们多少人了!”
“咳。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讲了好吧,传到他的耳朵里,死的那个会是你。”
“血现在真是善变得可怕呀……”
更多的话来不及听了,伊薇也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那混蛋的任何事情,迅速穿过了人群,出城而去。
进了树林,伊薇还是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于是用了几次转移的魔法迅速消失,虽然疼得她的脚又开始渗血。
她在一片湖泊旁停了下来,太阳的光芒落进了湖水里,好像金色的宝石,粼粼闪闪地铺满一片。
她走进湖畔蹲下来捧起水喝。清秀的倒影映入眼帘,模模糊糊的荡漾开来,让她想起了久远的时光。
在那些印入骨髓的记忆里,她看见了卡亚那的天、闻见了卡亚那的水,孩童嬉笑着奔跑在原野上,族人们平和度日,崔冰斯尼洛手握“天澜”守护大家,贡夏尔摩洛可只是个普通人,但却是个人人喜欢的开朗阳光青年……
只可惜现在尼洛已经化为了万古尘灰,摩洛可虽然还存在着,却已然是个怪物,被无止境的痛苦和幽思折磨着,折磨成为怪物。
啊……就像水里这个样子的。
嗯?
意识到自己真的看到了摩洛可的老骨模样时已经太晚了。伊薇想要转身反抗,却被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倒,跟着便跌入了湖水里,只来得及看老骨浑身光芒……
*********
醒过来时已是半夜。阴冷的风灌进破旧的石屋里瑟瑟作响,幸好伊薇穿着有熊皮外衣,否则又要冻伤身体,然后再加重一身的伤。
她试图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被死死绑在了地面上。身后有熊熊火焰燃烧,有人在那里坐着,弄出沙沙的声响。
“就躺在那里吧,一会儿就好,再等一会儿,你就……”
时隔多年,老骨那熟悉的怪异的腔调又在耳边响起,真令人怀念……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什么,又好像在削着什么,等最后终于起身过来将伊薇扶起来坐好正面看着她时,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伊薇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
她几乎当场吓得都快要晕厥过去了。虽然那只是一根粗制滥造的木叉,可是上面刻着的花纹、那些古老的咒符,无不激起伊薇体内沉淀了多少年的恐怖记忆。罩着破烂外衣的骨头怪物将她安置好了,便慢慢抬起手里的木叉,嘴里念念有词的开始施展魔咒。
伊薇顿时就急了:“摩洛可……你在干什么啊……我是尼洛啊,尼洛,你的哥哥……”她最大限度的展露出一个微笑,乌黑的眼眸里光芒盈动,尖尖的下巴在不断颤抖,而声音,也在止不住的抖个不停。
“噢……闭嘴吧,我都记不清是第几个崔冰斯这么跟我讲话了。尼洛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的,他死了,死得很凄惨,很可怜……”
完全没有理会利用兄弟情谊恳求的话语,骨头怪继续念起远古的咒文。伊薇心里恨恨地骂着,但表面上再度扬起一个惨然的微笑,扑闪长长的睫毛落出一滴泪。
“老骨,老骨,我是安吉啊!你不会不记得的吧?你真的要用这个东西禁锢我的灵魂?我……我才刚刚死里逃生。我还这么年轻,还有那么多的梦想没来得及实现……”
“你隐藏心事的能力好像比安吉差多了嘛,你刚刚是怎么骂我的我可都听得一清二楚哦。我是裂风,不是老骨,亲爱的伊薇,你应该已经在记忆里见过我千百遍了吧,呵呵呵……”
同样冷漠的口吻,但更加冷漠的笑容,怪诞的浮现在他细长菲薄的嘴上。
伊薇猛然的抽搐了一下。没错……当然……她已经见过他好多次了……早在安吉遇到老骨以前,早在伊薇诞生到这个世界上以前,这具瘦削纤细的骨骼形象便已经深深烙入进每一个崔冰斯的脑海里。裂风这个名字,充满着恐怖意味。他在世间晃荡了700多年,只要发现有崔冰斯诞生便将他囚禁起来,用可恶的咒语压制,不让他见任何人,只是单独教养。而在最后一个男性崔冰斯的记忆里,也就是上一任的崔冰斯,裂风还和他对战于蛾尔巴哈。虽然最后裂风也重伤昏迷,但相对起来崔冰斯就惨到悲哀了,几乎粉身碎骨的散了一地,连半块尸体都找不出来。
可恶……都是尼洛那个疯子!居然自己对自己下了这样的魔咒,让裂风可以控制住他。要不然以崔冰斯之力,怎么会被这丑八怪打得七零八落!
伊薇的愤怒在慢慢沸腾,而裂风的咒文也在慢慢沸腾。意识到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禁浑身冰凉的僵在了那里,体内的血液几乎瞬间凝结。她看过……她看过曾经有人被这样对待,那是群山之战后的第一位崔冰斯,因为最终失控到裂风束手无策,便在他终于安静下来的空闲间用这样的木叉刺破头部。他还没有死,但却失去了意识对身体的控制力,成为了一具空虚的躯壳躺在冰冷的石室里。而等到七十九天之后咒语的力量突然反噬,于是便从头部的伤口开始慢慢溃烂,意识清醒的一寸寸溃烂。他是怎么样在心中哭着吼着求自己快点溃烂完好得以完全的解脱,伊薇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裂风,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很痛啊,身体一寸寸的慢慢腐烂掉,很痛……”
伊薇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想起曾经在重获自由后嘲笑过那些小崔冰斯们哭哭啼啼的死得难看,没想到今天,自己也要哭哭啼啼的死得难看了。
而裂风还是无动于衷,只是念完了咒语开始手里的其他动作,一面似乎有点安慰意味的说:“不用担心你会慢慢腐烂,那次的事件只是个意外,不是我想要的。本来是不忍心下手杀他而已,没想到出现了反噬,结果……”他又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说,“我只是用这咒语斩断你对身体的控制力,怕你不老实到处乱跑,之后又会很难捉。我会很快带你到母树那里去的,把你钉到母树上,让你彻底解脱……”
“什么?!”伊薇惊得甚至都忘记哭了,“钉到母树上?钉死?不,不要……我不要被钉回母树上,我不要死……不要!”
随着一声尖利的嘶吼声,伊薇居然挣动了捆住她的绳索。可裂风只是轻轻一挥指,尼洛注下的魔咒便从体内瞬间抑制住了她的动作。她惊恐地睁大了眼,无助地跌回到地面上,脸颊碰着地面浑身发抖。
裂风长长的叹了一声,果然好像碎裂的风声,哀伤又阴郁。他重新将伊薇扶起来坐好,然后点燃了手中长长的木叉,站起来,举到空中抵住伊薇的眉心。
“裂风,我能够控制住自己了……我比那些小孩子们要强,不会那么发疯的毁掉一切。看,我现在不是无害的吗?我……是有自主意识的……裂风……”
仿佛最后求生的祷告,伊薇的嘴唇喃喃翕动,绝望的笑容抽动着浮上脸颊,有种凄美。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裂风沉默,最终还是一声长叹。
“是的,你的自我控制力的确比那些小孩子们要强上许多。不过也是因为你的父亲封印了你,让安吉在这世间活了这么些年,而现在,塞巴迪昂又封印着你。谁能想象等封印完全解除时你会是个什么样呢,会什么也不做的只像个常人生活?还是放出安吉?还是再来一次,再毁掉一个蛾尔巴哈?我再也不敢冒险了……母树将要回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不能错过。等你回归母树了,你将永远守护着我们弥忒司,守护我们的卡亚那。这是尼洛的心愿,也是每一个崔冰斯的心愿,每一个人……对不起了,伊薇,还有……安吉。”
说完,眉心间的木叉顶端开始闪现起隐隐光芒。
恐惧瞬间摄住了伊薇的灵魂,全身的力气都流尽,连呼吸也已经停止。她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量才怨毒的流着眼泪开口。
“谁……谁会有这么变态的心愿啊,谁要牺牲自己……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要被你们夺去?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为什么!!”
轰!!
随着一声惊天雷般的炸响声响起,伊薇全身爆出光芒来。无数的藤蔓从她体内冲击而出,穿透了裂风,挣破了捆绑她的绳索,击碎了周围的石墙石地甚至于几乎把顶梁柱打断。整个屋子内到处是石头碎片和骨渣,好像经历了一场爆炸,但那爆炸源却是一个浑身冒出植物的虚弱女子。
看着狼籍的一地和满身凭空钻出的新生植物,伊薇自己也怔住了,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发……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没有时间考虑更多了,伊薇爬起来就开始往外面逃。那些藤蔓也跟着从她的皮肤上枯萎、脱落,好像根本不是她弄出来的,而是这里本来就有的植物,应该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奔跑在漆黑的树林里,头上有一轮圆月,耳旁是冰冷的风。伊薇强撑着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倒的身体踏着满脚鲜血跌跌撞撞,她甚至都没有使用任何魔力,也许是再也没有力量召唤出,也许是吓得已经忘记了。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一个崔冰斯是这样过活的,他们要么生长在和平的村落里力量强大,要么是可怜的小孩子,但也是在裂风的小天地里,衣食无忧。只有她需要不停的跑、不停的逃,空有着满身力量却使不出,背负着崔冰斯的名字却没有一个族人可以依靠。而身后还有曾经的胞弟死死相逼,今夜若是跑不过他,便要成为魂体分离的人偶躯壳,等待被钉回母树上,魂飞魄散。
“啊!”
脚下一阵发软,伊薇终于跌倒下来。她听到身后的风声了,那么低沉,那么愤怒,裂风已经呼啸而至,只要再动动手指头,她所有的人生就要在今夜完结。
妈妈,妈妈……我就要下来陪你了……真的可以解脱了……
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伊薇累了,不想再逃了,彻底瘫倒在地上无法再站起来……可接下来却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伴随着强劲的风势和温热的气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将她整个抱走。
伊薇当即愣住了,但在晃动得厉害的视野里却只看到见地面上的裂风不肯罢手,于是抬手召唤出死亡界的法力,天空顿时无光,月亮被深邃的阴影吞没。一股黑暗朝他们袭过来,带着恐怖的阴冷气息和沙沙响,几乎将伊薇肺里的空气都抽走。
但是救下伊薇的人显然不怕裂风的力量,相反,他比裂风要强上许多。所以只看见几道火光闪过,空气重新回来,裂风反倒被自己的力量击倒。
明白了自己遇见了强手,裂风果断的不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引动起了尼洛的魔咒,打算以此将天空中的伊薇召回。虽然隔着有一定了距离,可是毕竟不太远,伊薇当即就有了反应,身体不由自主的开始往下坠。
察觉到怀里人的异常情况,救下她的人不敢再恋战,抱起她便朝远处的天空里飞去。裂风当然不能善罢甘休,但等不到他做出什么,逃走的一方倒是先发制人的给他落下几记滚雷。当雷声最后在天地间散开以后,裂风的嘶吼声也隐隐随风传来,只不过距离太远,好像已经快听不见了。
满月清冷的挂在天幕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距离太近,大得有点不可思议,盈满了伊薇的眼眸,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平静。
他们最终在一棵大树上停下。逆着月亮的清辉与银白,救下她的人舒展开羽翼,在夜空里划出了臻于完美的弧度。
伊薇一时恍惚,一刹那间似乎看到了天神降临,器宇轩昂又磅礴大气……
不过在下一秒钟她就不这么觉得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当然更不可能是天神,它像是一只兽,或者说像是只恶魔……对,它就是一只恶魔,一只被她扔进过腐尸群里的恶魔。
“扎尔……?”
当扎尔怒刚特将伊薇安放在粗壮的树枝根部时,伊薇终于看清了它,果然是那只恶魔,没错!
“我回来了。”
扎尔将她的脚轻轻放好,确定她不会掉到树下去了,便伸手拂过了她的头顶,将那上面的树叶都清理干净,然后对她温柔的一笑——如果,那就是它在笑的话。
伊薇发愣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着大怪物帮自己整理仪表,眼睛里开始微微有些发涩。
扎尔回来了,回来救她了,和那天的雨夜里一样,没有抛下她,没有丢她一个人……
“哇——!”
然后终于止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一个挺身从树上爬起,跪到扎尔的跟前,抱着它哭得撕心裂肺。
“你怎么才来呀!干什么去了!也太慢了吧!痛死我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啊!我就快要死啦!你赶回来收尸的呀!我都要被人先奸后杀了!呜呜呜呜……嗯?你会说话?”
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伊薇暂时停止了哭泣。
“是的,我当然会说话了。”扎尔轻笑了一声,然后音调稍稍往上扬,“先奸……后杀?”
“你搞什么嘛!那天晚上干嘛不带我一起走!害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半死不活的,刚刚差点都死烂了……”问完了自己的问题,伊薇又开始了嚎啕大哭。
“我以为你想留在那里,以为你想跟他呆在一起……后来又……”
“跟他在一起?”突然停止了哭泣,伊薇退后一点举起双手,瞪大眼睛望着它,一脸的质疑与悲怆,“看到了吗,都看到了吗?这些都是他弄的,都是他弄的!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她说着又向后坐去撩起了衣袖、裤管,甚至于胸襟,被噬灵打出来的伤痕趋于愈合,但也留着黑漆漆的痕迹,遍布于苍白的皮肤上。手掌脚掌中的刺穿自然还醒目得触目惊心,溃烂使伤口扩大化,几乎充斥于整个掌心里。伊薇又声泪俱下并且夸张了十倍的叙述自己的悲惨遭遇,当讲到差点被人强/暴时就再也讲不下去了。想起那个每天夜晚都出现在她梦里的恶心男人,她开始浑身止不住的战栗起来,体温也骤然下降,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埋头在膝盖上默默的抽搐着哭泣。
世界在那时好像完全睡去了。周围一片宁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声。当伊薇哭得累了、并且觉得有些冷的时候才发现,脚下的树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覆盖上了冰霜,身旁其他物体也是,都被寒冰所包裹。最夸张的是某块岩石,还在不断地聚集叠加冰层,同时泛着苍白的光芒,看起来好像一块巨大钻石。不过等再仔细一看之后才明白,那不是什么钻石也不是大石块,而是扎尔的手,被寒冰冻住了。伊薇有些迷茫的抬头望它,却见它把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死盯着某处暗涌幽蓝光芒,在黑暗中透出恐怖的杀气,寒冷、凶狠、愤怒……
伊薇当时就觉得有点害怕,之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便更加畏惧地往后退去。她微颤地向后慢慢蜷缩着挪动,这时弄响了身下的碎冰,将恶魔的注意力唤了回来。扎尔怒刚特如梦初醒地重新看回世界,然后将身上的冰层都震掉了,向前朝伊薇靠去想要将她揽入怀里安抚一下。可是伊薇却更加警戒的举起手来,燃起魔光,威慑性地举在它面前:“别过来,你别过来……”
“伊薇?”扎尔怒刚特不解,还是执意地靠近她,“怎么了?别怕,都过去了,他们再也不能伤害到你……”
“别过来!”
随后光芒划过,大颗的血珠散落在树木之上。
伊薇当机立断地攻击了扎尔怒刚特,可是还是无法阻挡它靠近,并且整个右臂现在都被它捉在了手掌里。不过被打伤的恶魔却没有丝毫动怒,相反,握住她手的力道也十分轻柔。它不明白为什么伊薇突然激动起来,一面继续疑惑地看她,将她拉进自己。
“伊薇?……”
“你不要送我回黑特尔那里!不要!”
“我为什么要送你回黑特尔那里?我不会送你回去的。他这辈子不要想再看到你一眼……”
“可你是黑特尔的侍魔啊!”
伊薇此话一出,恶魔愣住了。
“黑特尔的……侍魔?”扎尔怒刚特迟疑了一会儿,鼻腔中冷哼一声,似乎有些鄙夷,“我怎么可能会是他的侍魔,他算什么,他配吗。”
“那你……”
“我要是他的侍魔的话,那天怎么可能和他作对。”
“……”
伊薇有些迷糊了。不过想想也对,恶魔是不会反攻主人的。再想想也觉得扎尔不会伤害自己,而且很好,被她那样对待了还回来救她,便终于放弃了警戒的姿态,被它拉进怀里。
“那你是谁……你是自由的恶魔吗,是大恶魔?深渊领主?”
靠在扎尔怒刚特火热的身体上,伊薇觉得很安心,便抱得更紧的藉此取暖,一面抬头问它。
“我……”抚摸着她的头,黑色的恶魔沉默很久,最后吸了一口气,轻声回答:“我是威德的恶魔……”
“什么?!你是那个男人的恶魔?!”
才刚刚变得温顺的女子顿时又暴躁了起来。并且这次比之前更甚,后退着跪立起来全身发光,真打算干上一架。
“你你你你……你是来报仇的吗?!”
“报仇?”
“我捅了他一刀!”
“呵……这个啊。”
明白了她干嘛这么紧张,恶魔停了下来,退后着蹲在树上看着她微笑。
“要报仇我已经有好多机会了,而且不用自己动手,光这两次就足够看着你下场悲惨。”
“那你找我干什么!”
“帮你啊,不是给你带来了神树之力吗?”
“神树……”想起了那天早上的神树之力,原来是威德送来的吗?伊薇更不解了,便重新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帮我?他不生气的吗?我捅了他诶,我害他现在连走动都难诶!”
搞不懂那人是怎么想的,难道别有阴谋?
树上的大怪物低头笑了两声,然后双手合起来,往前倾向于她:“他不生气,也没有怪你,还准备完成你的心愿凑齐神树之力。他让我远离隐都来找你,守在你的左右,确保你安全。”
“什么?怎么会……”伊薇简单有些呆掉了,“为什么,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要这样。我那一刀捅得可非常狠呢……”
一直保持着战斗姿态的伊薇到这时终于完全撑不下去了。于是颓然地跌坐下来,看着手心里的血迹浑身发凉。
见她终于肯安静了,扎尔怒刚特慢慢起身靠近,最终也没有再遭遇抵抗,便将虚弱的伊薇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温暖。
“为什么啊……大概是因为,他太爱你了吧……”
搂着臂弯里的小小身体,恶魔将她的手脚放好,整理好衣襟,然后望着她的脸颊轻声喃喃。
“他……爱我?哼,他才不爱我呢……”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伊薇还在支撑着最后一口气严正抗议。
“噢。那么说,他爱安吉吧。”恶魔笑着纠正到。
“他更不爱安吉……”伊薇费力地抬了下眼皮瞟它最后一下,跟着便闭上眼睛,彻底不想再动一分一毫。
“在安吉最美好的时候他没有拥抱她,在安吉最需要的时候他没有在她身边……那些说‘如果……怎么样’的话都只是如果而已,不可能会发生,也绝不可能再倒回。有些话,当时没有说以后就永远都不要说了……反正他已经被诅咒了,永远不可以跟安吉在一起……”
伊薇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消散在空气中,和虫鸣声混在一起,衬出夜晚的宁静。
过了很久以后,身边的大怪物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仰望天空:“是这样啊……”
“嗯……”
“所以遭到了报应,被婕妮娃女神惩罚死,丢进血海炼狱里永世不得翻身,永远不配再拥有爱情。”
“嗯……”
然后,便是更长久的寂静。皎洁的月亮映照着巨树,那个恶魔怀抱着沉睡女子伫立枝头。它凝视着夜空很久,终于慢慢地低下头来看着怀里的人柔声细语。
“没关系。生前不能再靠近你,至少死后,我可以守护你的平安。虽然只是一段很短暂的时间……晚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