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27、第十九章 预言
隐都,枢密院。
金色的晨辉撒在殿堂上,映染了白玉和暗金,熠熠生辉。湛蓝的海水同天空遥相呼应,包裹着它们之间的洁白城池,如蓝宝石中嵌入一枚珍珠,宁静与圣洁浑然天成。
放走了手中吃食的鸟儿,老人望向天空慈祥一笑,看着那两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边,然后埋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文稿。
他身着白色长袍,稀疏的头发罩在兜帽中,白到几乎透明的眉毛与胡须耷拉下来,像蚕丝一般轻软,一直垂到胸口。
老人的手指修长枯槁,顺着还未干透的墨迹划过,读那一行行字。
“那么……这就是全部的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
史东理了理白斑的头发,深刻岁月痕迹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点头:“全部的。”
“辛苦你了,我的孩子。现在你可以走了,接下来的事由我来处理就好。”
已经老到满脸斑驳的老者温和笑着,大概有百余岁的年纪了吧。他抖了抖手中的羊皮卷,颤巍巍地起身,然后朝着恢宏的大殿内走去,准备做进一步梳理。
这里是枢密院的天目殿,整个天目殿中只有一人,掌管着成千上万的书卷,1500年历史。那是记录着已经过去了的预言的书卷,从杜神听到的第一个预言起到现在,整整11754卷预言之书。
而今天,史东带来了已过去的第11755个预言。按照惯例,他从听到预言的那一刻起开始回忆,直到整个事件结束,一个环节不漏地复述出来。文书官将所有过程记录在案,整理撰写后制成第11755卷预言之书,然后放进庞大的书架上,等待下一个预言的完成。
望着满目排列整齐、又积满灰尘的书架,史东伫立良久,站在宏伟的殿堂中,渺小如蚂蚁。
“等等,卓尼亚长老。”
这时他叫住了老者,面朝殿内,脸色低沉。
“你守护这里已经很久了吧。”
“唔,大概70年吧……”
“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听从预言?”
“嗯?”
“为什么要让奥喀妲做出预言,然后顺着她的指引,处理未来。这样……有意义吗?”
史东沧桑的脸庞凝重着,一双阴郁的眼睛里蒙满灰尘,找不到半点属于他本来年纪应有的活力。
“为什么?我以为……你足够了解。”老者喃喃的回答,神情有些意外,“你已经是个很成功的预言木司掌者了。对于不幸预言的成功阻止,高达八成之上……”
“那只是完成使命而已。但对于使命的必要性,我还是不了解……”史东锁紧住了眉。
“你阻止了群山契约的完整,阻止了战争,救下千千万万的性命。这,不就是意义吗?”老者平静地回答他。
“阻止战争……阻止战争……”
史东茫然地复述着,末了,居然难得的笑了,但却很苦涩。
“是的,我阻止了一场战争。把裂风从末森林里偷来的永夜族部分打入了深渊,塞巴迪昂没能拿到最后一块,没能出卖给黑特尔,没能拼合契约。可你知道,我们现在也急需解除契约?”
白须的老者沉默不语,望着他,静候下文。
“没错,如果当时黑特尔撕毁了契约,一定会发动疯狂的战争,生灵涂炭。况且同群山契约封印下的不止是我们的自由,还有那些战争中的亡灵、怨气、魔兵。一旦契约失效,它们会因为强烈的执念而反扑回来。所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阻止契约的解除是正确的。但现在的情况是,母树的报复即将到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而群山契约又约定:‘回到我们的领土里隐没起来,并永不将势力延伸至人类的世界内,即使有人进入人类世界,也将隐没身份,以普通人类的身份存在。否则便会受到中间人的惩罚,被永夜族召去死地。’如果到这时还不解除契约的话,所有异人便要坐等末日。母树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劲,只要想办法引我们进入人类世界里作战,我们就自然受到永夜族惩罚,被召入死地,不战而亡……所以曾经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徒劳吗。”
“你无法预知所有事情的发生,你只能着手解决,一个一个解决……”
“这正是我所迷惑的地方。既然无法预知所有的事情,为什么要冒险做出决断?”
抢过老者低沉的安慰声,史东目光黯淡。
“是碍…无法预知所有的事情,却又知道了最重要的结果。所以到底是我在改变着预言,还是在促使着预言发生……就像11755预言里第二点,‘四人中的一人会毁掉神树,另一人阻止了他,血月消失,一切重归平静。’威德阻止了塞巴迪昂,救了神树,隐都还存在。可是正如奥喀妲所说,我带来了安吉,安吉救了威德的命,让他能走到今天,让他阻止了塞巴迪昂;但,也因为我带来了安吉,末日预言被启动,卡亚娜拉将要回来。我救了神树,却引来了末日预言;我救了隐都,却危及到整个世界。这到底,算是什么该死的预言?”
持久的沉默在大殿里弥漫,映着窗外的湛蓝,彷如天际边寂静……
“但是你为我们争取到时间,你为世界创造了希望,生的希望。这,已经足够。”
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老者终于缓缓开口。
“万物终有联系,因果本是循环。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但能躲掉的,自然也不要放弃。你已经做到了最好,没有什么可苛责的。上天给予我们指引,就是一种神谕,我们不应该忽视它,只需理智对待,找寻正确的路。你便是那个可以理智对待它的人,史东,预言木选择了你,我们也相信你。听从心灵的指引吧,做你应当做的事。如果你一定想要听一个答案,那么我想说,预言,为了希望。希望,便是上天能给予的最好礼物了。”
说完这些以后,老者重新转身,怀抱着文书走了。
璀璨的阳光撒满白玉殿宇。飞鸟鸣啼,像最圣洁的天籁,洗涤着人的心灵。
史东静默良久,最后摇头,轻笑着低语:“希望么……照我说,预言只是一个笑话……”
他望着前方走远的老人,见他快要消失在转角处了,便出声唤他。
“卓尼亚长老,你有将末日预言记录在案吗?”
“末日预言?”
他指的是奥喀妲700年前作出的、但却被罗纳耶夫压下来的那条。
“当然没有了,不是还没有度过吗?我会在它有结果后记录下来的。”
老人回答完,佝偻着背就要离去。这时史东又叫住了他:“那么趁现在赶快记录下来吧。也许这一次,不会再有结果了呢。”
“史东,怎么会……”
“也许这一次,我无法再到这里来向您复述整个过程呢……”
史东扭头望向窗外,看着绚丽如画的索克兰堡大地,一时出神。
“对了,你还得在之前的预言上再作补充,是奥喀妲前几天才预知的,有关于末日预言。”
“噢!别告诉我!预言只能你一个人知晓。在它发生以前不应该告之任何人,否则……”
“‘当分裂的彼此重新合二为一,愤怒将燃尽整个世界。她来了,她走了。创造两个恶魔,释放两个恶魔。她来了,她走了。一切开始,一切结束。’这就是完整的预言,写下吧。”
“史东!不……”
年迈古稀的预言官惊慌失措得白了脸,手里的文卷也掉了一地,在大殿里啪啪回响。
史东罩上他黑色的兜帽,穿过殿堂,踏上阳光,去往通向远方南边的路。
通往血王子和崔冰斯家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