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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亚那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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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亚那的树: 224、第十七章 七日(下)

    现在,她失去了法器,但却丝毫不影响魔法的发出,因为她天生就是件法器。
    只见安吉将手浸到了河里,于是河水凝聚成为长鞭,在她的手中闪耀。她朝着威德猛挥过去,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一种焦灼味。威德左躲右闪了好几轮,终于还是挺不过了,便抽出腰间的短杖,唤醒“崔冰斯”之光。
    “‘崔冰斯’……你的剑也叫崔冰斯。干嘛取这个名字呢,我不认可。”
    安吉笑了笑,将鞭子在手中环绕,映亮了她那黑色的眼。威德神情黯淡,看着“崔冰斯”透明的剑锋,想起曾用它自创的第一个魔法,那场漫天大雪……
    “我们必须要走到这一步吗。为了什么,为了你的族人?你是弥忒司人,对吗?”
    安吉听罢,第一次收起了她狂放的笑容。她抬头仰望天空,好像想在那里搜寻到什么,深邃的眼眸变得柔软,目光里居然充满了悲伤。
    “我……我只是弥忒司的亡魂而已。弥忒司没有了,卡亚那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没有了……”
    “所以我们之间情谊也没有了,半点都没有……”威德垂下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么,我必须打败你,才能让你停下?”
    安吉收回了目光,看着前方的男子莞尔一笑。
    “不,你只有杀了我才能让我停下来。或者……杀光这世上所有人。”
    “安吉……”
    “否则我就要杀光这世间所有人!用你们永远想象不出的残忍!”
    轰!
    随着青绿色的光芒乍起,安吉的长鞭抽向威德,将他所在的那片区域点燃,也将威德的左手击中。
    不,不是击中。
    威德放弃了他的结界,让长鞭径直攻入,而他则伸手直接捉住了它!
    空气里弥漫着的血与火的味道,此刻,又添腥气。
    望着鞭子那一端的黑发男人,安吉颦眉,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威德握住手里的鞭子,看着鲜血滑落。最后,重新抬起头,用一种平静、不带任何感情的嗓音低沉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让你停下来的。让你冷静下来,好好的冷静……”
    砰!!
    寒风骤起。冰凌顺着鞭子的水纹无限蔓延,然后在一阵清脆的炸响声中,青光被白光吞没,化为无数碎片,坚冰破裂。
    “哼……很高兴你想明白了,就怕你手下留情呢!”
    安吉扔开手里的碎冰,跃离石台,进入森林里,准备下一轮对战。
    风,吹动了茂密的树叶,发出沙沙响。
    她单膝跪在一棵大树下,双手展开,十指触地。她将指尖没入了泥土,光芒便在她的手中闪烁,流过她的皮肤、指甲、毛发,让它们变得透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强光从指尖中猛然喷薄,直直注入大地。一阵细碎的隆动声后,丛林里的树木开始颤抖起来,自下而上地被光点亮。整片树林瞬间盈满绿光,万木躁动,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雷动大地之鼓。
    光影流转,无数的利箭射出了。它们从树的四面八方汹涌而出,划过一道道灼目光痕,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空中,朝着那个河畔的男人急速前进。
    不,那并不是什么利箭。而是树的精魂,在空中呼啸狂窜。
    所以现在的这一幕只是安吉眼中看到的而已,那些无缘察觉精魂的人什么也看不见,至多感觉到疾风扑面,杀气逼人。
    眼看精魂将至,威德还只能茫然地望着前方,望着前方树林里若隐若现的少女,心绪复杂……可突然,他的周围出现了一道屏障,带着盘绕、已经失传于世的字和花纹绕成一个光球。金色的光线不断从“崔冰斯”中涌出,补充着镂空光球,将威德及其坐骑包裹其中。
    当那些利箭抵达时,来不及刺破屏障,金线已经跃然而出,将精魂们瞬间抽裂。看着饱满的光点纷纷碎成星辰,安吉哑然,跟着竟惊喜地笑了出来。然后从地上站起,走到岸边。
    “哇哦……光明神的甲胄。干得好,比当年的墨堤文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呢。那老家伙,只能启动到第三层,而你,已经到第五层了。不过……干嘛不启动第六层呢?那样就可以把攻击反弹回来。你还做不到吗?呵呵呵……”
    她大笑着折下了手边的一根树枝,然后以手作刃,生生将它削出剑锋来。看着手里粗糙的木剑,安吉转动眼眸,最后将它插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威德知道她不是在伤害自己,可看到她这样,还是忍不住颤动眉宇。透过“光明神甲胄”的金光视线有点模糊,于是他减弱了防御的力度,终于能看清夜色中的她。只见她将木剑从手心□□了,但是木剑并不像开始那样短,而是牵连着某种物体,没有止尽的不断从她掌心里扯出。那是一种紫红、腐烂的粗壮藤蔓物,当它的汁液滴落在地面,威德终于认出了它来,卷轴里记载的地狱扫墓者!
    “安吉!你干什么?!想毁掉整片地区吗!安吉……”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戟龙腾空一跃,已经逃离了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地动山摇之间,大地塌陷,河流逆转。
    那条丑陋的藤蔓最终挣脱安吉的手掌,盘绕在她脚边。它的身体是会搏动的,伴着缓慢的心跳,往外有节律的生根。当恶臭的根茎钻入土壤时,大地便像被吸噬了般的开始萎缩,慢慢尘化,最后崩塌。植被倒下了,动物在惊恐在逃窜,却最终被吸入深渊。当那些生灵掉入黑暗谷底后,它们并没有死去,而是很快被藤蔓的根缠着,一并吮吸榨干。
    地狱扫墓者是存在于深渊中的植物,靠掠夺生命与腐蚀存活。它是无法被碰触的,只要一碰,便会被它的毒汁所腐烂;它也是几乎无法被摧毁的,连攻击的力量也会被腐蚀,然后化为能量,被它汲取。越强的力量就能令它越凶猛。而当它汲取的食物足够多时,腐烂的藤蔓上便会冒出一个个胚囊,那里面,将诞生出另一个世界的阴魂……
    地面上的大洞已经越来越宽,像一张贪婪的嘴,想要吸尽世间一切。看着大洞周围盘绕如巨蛇的扫墓者,已经慢慢隆生出了嫩红的胚囊,密密麻麻的排列,脉搏强劲。威德浓眉紧锁,跟着举起了“崔冰斯”,向着天空一振。
    隆隆雷声响起,天开了。
    无数流金飞火的云彩环绕旋转,在夜幕中撕开一个金边大洞。“崔冰斯”剑刃璨若日月,里面的金色脉络扩张,像充血一般使整把剑都变成了金色。它的剑气冲天,刺入了空中的巨洞里。当威德终于把剑放下,剑光变暗时,一道火红的光芒便从天洞中赫然冲出,直击地面的洞穴。扫墓者刹那间低鸣起来,被突起的飓风卷起,难以自制地向地底坠落。它的胚囊被吹破了,黑色的汁液飞洒,在一片狂风火光中零碎雾化。但扫墓者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它开始挣扎起来伸长了根茎,准备汲取更多的能量,充实自己。
    可惜天空中的火云不给它机会,纷纷冲刺坠落,咆哮着钻进了地里。一时间黑夜变成白昼,流星雨一样的火云越来越密集,直至汇成洪流,如擎天一柱。天与地融汇贯通,仿佛一个世纪的时光流尽,终于肯安静停歇。
    当天空重新合拢,火云注入了地下,咆哮着渐行渐远。地面的坑洞已成无底深渊,带着扫墓者惋惜的哀叹,回归它的故土。
    望着巨大黑色的深渊,安吉垂着已经愈合的手,半天,终于肯动弹几分。
    “哇噢,你果然不令我失望……”她抬起头,对着天空中的男子微笑。但随即目光变得怨毒起来,语气凶狠: “要不是我现在这副模样,你才不可能阻止得了它!”
    整个过程中,威德始终保持着平静,好像他是在观摩一场表演,而不是亲身参与。
    他的脸色很苍白,也不知是疲惫还是余毒发作。这时地上的安吉又有动作,估计会比前两次阵势更大,甚至于大过几倍。于是威德长叹了口气,低头在怀中摸索。
    “看来我还是太客气了,怕你身娇柔嫩没几下就玩死了,那样多无趣。不过既然你这么顽强,游戏可以更激烈一点。说起来能有这般本事你一定付出很多吧?异人真是可怜,还需要试炼这种玩意。不像我们,天生的强者……嗯?”
    正在感慨着的安吉突然察觉出了点异样。她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得很凝重,触觉也凉飕飕的,仿佛置身于冷水中。而接下来,安吉知道,将有纤细的透明长鞭从身后缠住她,从头至脚裹住每一寸皮肤,直至把她裹成一个茧。这是被人面水母袭击时的感觉,并不是第一次遇见,她胸有成竹,甚至还记得该如何脱身。
    “呵,这样的小东西就能困住我吗?你太不了解我了,威德,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安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嘴角浮现一丝微笑,眼睛慢慢闭起来。她并没有很激烈的去反抗,而是张开双臂,看着身体爬上一条又一条软质鞭毛。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动魔法,等待着水母的嘶鸣声响起。可惜预料中的嘶鸣声并没有出现,强大的电场也丝毫没有动静。她仍然束手束脚的站在深渊边上,身体已被牢牢捆住,几乎连站立都困难。
    “这……这不可能!我可以的,我当然可以了!”安吉低吼着,再度努力尝试。过去她的确可以办到的,只要轻轻问候一下这该死水母的下颚,她就可以转身撕碎了它!
    可是时间一秒又一秒的过去,她已经被包裹成了茧,而电流只有零星闪现。
    “不——!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不算!这是塞巴迪昂那个混蛋害的!我怎么可能输!我是无人能敌的!把我放开!”
    “塞巴迪昂!!”
    ……
    深渊边的少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看着她那副疯狂模样,威德黯然,已经找不到任何语言能形容当时的心情。
    本来是准备用来捉黑特尔的。没想到,会用来捉你……
    他随即驱龙下来,打算带她回去。这时注意到了另一边的战况惊人。刚刚来时可能还只是普通打斗,但现在,已经发展到震天动地了。冲天的魔光表明着那是一个禁咒魔法,威德这才惊叹自己的大意,刚刚太专注于安吉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的魔法自然是大魔法师级别的人所发出的。不,说大魔法师还太轻描淡写了。应该说,是和他旗鼓相当的人才对。
    弥忒司人?还是……
    安吉显然也记起另一个同伴来了。于是挣扎在人面水母的透明茧里,对着那人的方向高喊:
    “黑特尔!快来救我!!黑特尔!黑特尔——!”
    黑特……尔?
    轰!!
    就在威德的龙已经靠近安吉、即将要把她带走时,一道烈焰突然猛劈过来,激起狂暴的风,将他俩再度分开。
    戟龙躲避着烈火向后退去。人面水母则朝另一个方向飘去,顺风落下,停在某个男子面前。
    “你在发什么疯,想在报仇以前就死掉吗?”
    他说着,上前试图解开困住她的触角。可那水母好像是特别处理过了,不是一般功夫就能解得了的。
    “刚刚叫你走你不走,现在麻烦了,记起我了?!”
    他皱了皱眉,想要强行拆开束缚,却又怕伤了里面的人。于是踌躇片刻之后,只得忿忿击了那水晶茧一拳。
    这时突然想起对面的老熟人,便转过身,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
    “噢……好久不见,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呢。”
    凛冽的风吹起他及腰的长发,发丝如同他衣角沾染的血一样,鲜红又那么耀眼。
    “那么今天要再比一回吗?上回你可输得很丢脸,极其丢脸,冰火。”
    黑特尔说完,用力握了握手里的长戟。指节因用力而咔咔作响,漂亮的嘴角往上扬起,却没有温度。而当他想起某些事时,笑意也就更深了,里面蕴藏的杀气也更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喂,冰火,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发呆下去吗?什么时候练就这种本领了,只用盯着就能杀死对方,呵呵呵……嗯?!”
    电光火石间,威德突然出其不意地发动了袭击,放出冰火。白色的火焰如蛇穿过长空,直击黑特尔方向。黑特尔当即腾空,与酷寒的火舌擦身而过,可刚落到附近的悬崖上又发现了自己的失误。
    他把安吉弄丢了!
    “安吉!”
    只见发着淡淡光芒的水母向上浮游滑动。它是可以被威德控制的,并且具有一定的防护力。人面水母就这样拖拽着巨型水晶茧朝威德游去,越过半空,跨过悬崖,最终在戟龙身后落定。
    “你……不是一向自诩光明正大吗。”黑特尔冷笑一声,“那就冲我来好了,要杀要打都冲我来。现在抓人家未婚妻,算是怎么一回事。”
    夜色中的打斗已经停歇暂缓。黑暗重新笼罩森林,只有月光和水母的光辉莹莹焕散,照不清威德的脸。
    这时其他人马终于赶了过来。他们被黑特尔打到一半撂了下来,虽然明明是两个军在对抗一个人,可此时,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军的实力。
    “元帅!”
    “大人!”
    “果然是血腥黑特尔!大人!我们……”
    他们在见到威德后终于恢复了点信心。久闻血腥黑特尔强若魔鬼,他的王军更是无可匹敌,今日一见,虽然只有他一人在此,其恐怖的实力还是远远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和能力。
    但幸好,还有元帅。这个唯一能制衡黑特尔的天赋者将庇护隐都,仿若太阳一样永不坠落,而他们,便也从此无所畏惧。
    “元帅?”
    “元帅大人?……”
    “今夜能遇见琉璃岛的复仇国王陛下,乃是诸位三生有幸。诸位渴求魔法,辛苦试炼多年,得以一见地狱中的极限魔力,我想已是死而无憾。而更有幸的,则是诸位将手刃这份魔力。杀了血腥黑特尔可是莫大的荣耀啊,隐都不会忘记你们,人们更不会。我以未来隐王的身份许诺你们,能伤得了黑特尔的人,官进三级;能斩下他身体任意部位者,封爵赏地;而能取下黑特尔人头的人,入驻夏尔纳宫,官及左大臣,位列八大祭士之上!”
    当沉默了许久的威德终于开口发话时,众人哗然。
    面对黑特尔的确是件极需要勇气的事。今夜一开始时他们尚且能联合压制他,而在发现援兵越来越多、越来越烦人了以后,黑特尔显然恼怒了,手法变得凶狠,魔法也开始骇人。当他们损失掉近一半兵力,从心底感觉到畏惧时,黑特尔突然撤退,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现在,大多的人都指望着威德能为摆平一切,战胜不可战胜的黑特尔,自己能在旁边观摩一下就好。但既然威德已经开出如此诱人的条件,将士们无不开始蠢蠢欲动,再次提起了手里的法器,准备背水一战。
    “而我,也将助诸位一臂之力,让这个琉璃岛的嗜血恶魔止步于今夜的隐都。”
    威德说完,扬起手中璀璨的“崔冰斯”一飞冲天。
    “上啊!”
    “把这个恶魔的头拿下!”
    “让琉璃岛下地狱去吧!!”
    “冲啊!!”
    ……
    一时间,整个夜晚沸腾了。
    魔光重新闪现,呼啸着穿梭于丛林间,点燃树与眼眸,连空气也发出焦灼味。魔法师们的攻击密布发出,黑特尔应接不暇。但紧接着的还有月下飞驰而至的威德,挥动他金色的大剑,将一波又一波的火焰劈下。
    或许面对安吉时他还下不了手,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会留情了,使出的魔法都是他最拿手的,招招致命。
    黑特尔举步维艰地抵挡着。虽然刚刚还觉得那些小魔法师们的可笑攻击根本就是挠痒痒,可是因为有威德在,他们的攻击也变得危险起来,稍有不慎就要毙命。
    “呵……这就是你所谓的光明正大,以多欺寡,卑鄙的伪君子……”
    他看了看周围的形式,开始为自己打算起来。也许现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那晚过后,晨曦降临,醉人的幸福一瞬间化为令人心碎的烈火。安吉好像是两个人,当那个风情万种的安吉睡去而他所熟悉的安吉醒来时,她哭了,哭得很伤心。悲痛的她引出了一团火焰,顷刻毁掉了整片区域,连他也躲避不及,手臂和背部遭到多处烧伤。
    之后他继续追踪着安吉,想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路上,安吉留下了血腥的踪迹,好像她极为憎恨隐没者,手段相当残忍。虽然这样的安吉令他感到震惊,但也因此,心中的困惑更深。于是一路追了下来,连手下们也没有联系。不过这个安吉好像是疯的,根本没有任何目标,只是在这片大陆上乱跑乱撞,屠杀人命而已。
    直到今天傍晚时分,他终于追上了安吉的脚步。当时她被一队人马堵在了这里,疯狂地厮杀、激战,自己也挂彩不少。黑特尔冲进来想要把她带走,可她死活不肯走,说杀不光这丛林里的人,她愿意成为他们的刀下鬼。
    好,好……既然如此,他也愿意奉陪。于是便加入到这场拼杀之中,准备杀完这些隐都的蝼蚁,再强行将她带走。只是蝼蚁似乎也顽强,而且人数越来越多,居然有援兵到了。
    黑特尔顿时失去了耐性,打算使出几个狠招,收拾完战场走人。可这时,天空里竟然出现了天洞。从那熟悉的流火与金云中可以看出,使出这个法术的绝对不是那些蝼蚁,而是……
    威德,她最爱的威德。
    轰——!!
    又一浪狂潮突起,黑特尔的防御被打破一角,左臂被冰焰灼伤皮肉,瞬间迸出鲜血,然后凝结成冰。
    “哼……”他冷笑一声,重新筑起壁垒,又在无意间瞥见了对面水晶茧中的安吉,竟一时失神。
    流火飞沙间的她正在拼命挣扎,愤怒地撕扯茧壁,连面容也为之扭曲。
    于是一个想法突然在脑中浮现:如果是现在的安吉,会怎么做呢?
    她曾经那么爱威德,那么一心一意地等他、守候他。也不惜为此而伤害他,将他的爱意视为无物,从不肯抬头看一眼。那么现在,如果是这个安吉,她又会怎么做呢?
    眼看对方的攻势越来越迅猛,虽然黑特尔厉害,但也不是坚不可摧的。于是收起了自己的长戟 ,望着威德的方向,悠然一笑。
    “那么这个恶魔就先送给你了。好好去品尝她的愤怒吧,隐没者的王……”
    “啊?黑特尔要逃,快追!”
    “追——!”
    站在巨大岩石上的黑特尔突然遁入了无底深渊中,幻化为一团烈火,慢慢下沉。
    围攻的士兵们连忙骑马跟进,势要将魔王捉回来,以祭奠逝去的无数兄弟。
    看着成队的人马追入地下,威德驱龙降落,停在人面水母跟前,并无半点追意。
    “黑特尔!黑特尔!你给我回来!就这么走了吗?!黑特尔!!……”
    水晶茧中,安吉还在愤怒地叫喊。她越过威德不看,直接望向深渊,好像还在期盼着有奇迹出现,黑特尔会回来救她。
    只是火光渐行渐远,丛林里只剩下残存的火焰,还有星月冰冷的光辉,照在威德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上去好像很累,眼帘无力地下垂着,睫毛忽闪,投下深深的阴影在眼眶下。手里的“崔冰斯”已经熄灭,重新变为了一支短杖,被他插在腰间,散发微微的余光。他伸手指了指水母,于是巨大的透明伞状怪便缩动它的伞冠,在夜色的黑暗中缓缓滑行飞升。威德真的累了,以至于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转过身驱龙前行,带着缚有安吉的水晶茧往要塞折返回去。
    “黑特尔!”
    “你这个贪生怕死的混蛋!我不会原谅你的!”
    “黑特尔——!”
    ***  ***  ***
    回到要塞时已是深夜。将士们既兴奋又疲惫,兴奋的是终于讨教了血腥黑特尔,并且还小胜一场,捉了他的未婚妻活着回来。疲惫自然也是难免的,而且他们死了那么战友,又有多少个家庭将失去亲人,承受悲伤……
    安吉被带到了最底下的地牢里。周围是坚固的囚笼,还有重兵把守,牢不可破。而威德,还准备再做一道保险,用一种上古魔咒困死她,直接印到她身上,以确保能在明天带她回索克兰堡时无后顾之忧。
    坐在肮脏的地上,看着霉臭的一切和被反手绑死的自己,并且是被能禁魔的锁链所绑住的自己,安吉怒从心烧,怨恨地皱紧了眉头瞪着威德的背影。
    “威德,你真的要把我关在这里吗?那你还不如杀了我,我不要呆在这么讨厌的地方!”
    “威德!”
    ……
    在被她吵了有五分钟都不止后,威德终于停下了布阵的动作,起身朝她走来,伸出手。
    “给我看看你的手。刚刚看到好像感染了……”
    “不用你假好心!再说我的身体只给我未婚夫碰,别的任何人都不行!”
    安吉激烈地拒绝了他,并且不断的往后退,不想要他靠近。
    一瞬间,威德平静的脸庞上似乎抽搐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即逝而已,一瞬即逝的痛楚……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回去蹲下,重新开始布阵。
    安吉的心情顿时又坏了起来。她认识那东西,她可不要他真的完成那魔法阵。等那魔法阵画完时便要变成枷锁,锁得她丝毫不能动弹,甚至于可能沉睡去。
    于是再度恼怒地吵了起来,扯动着铁锁声声作响。
    “威德!你干嘛不直接杀了我!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过所有隐没者!”
    “你不是从来都很果断吗?你也能很果断的杀了我,就像你果断的打伤我一样!”
    “我不要被你像奴隶一样牵着走!你听见了吗?!”
    “威德!”
    “威德!”
    ……
    牢房里回声很大,外面的守卫兵都听得清楚,纷纷不禁皱眉,奇怪元帅怎么还堵上她的嘴巴。
    只是威德仍然默默地画着图,画完半圈后停顿了几秒,抬头望着前方,深吸一口气: “在找出你出了什么问题以前我是什么也不会做的。你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不想听……”然后埋下头 ,继续下半圈的工作。
    安吉听完,似乎更为火大。可不管她怎么吵怎么闹威德都像没有耳朵一样毫无反应,等她终于觉得累了再也不想说话时,阵图已经接近完成,就要头尾合一。
    黑色的符号扭曲纠结,绕着牢房边缘整整一圈,好像特别的花环。
    威德垂着眼帘,蔚蓝的眼眸被睫毛所挡,看不清心情是激荡或者阴暗。这时身后的安吉又发话了,已经闹得太久,声音也有些沙哑。
    “不想听,是吗……”她低沉地说着,似乎是很疲倦,“你就不想知道这些年我去了哪里、做过什么吗……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不再是当年的安吉?你不想知道我走过了多少刀山火海,挨过多少生死关头,才有了今天的铠甲吗。我,我……”
    她说着,忽然极长地吸了一口气,好像窒息已久的人终于能残喘片刻,贪婪地汲取空气。威德也在这时放缓了动作,指尖的光点开始变得黯淡,手掌慢慢合拢。他仍然背对安吉蹲着,没有说话,没有转身。只是他的身体有些发抖,紧紧握起的拳里,指甲已深陷进掌心……
    “我……我是魔童?不,我是魔鬼,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鬼……琉璃岛的人要抓我,想要剖开我的身体。我的族人害怕我,父亲想杀我,母亲因我而死,而弟弟,也……你看这天大地大的世界,却没有一个可以令我容身的地方。我只有不停的逃,不停的逃……逃到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时,或许我应该等自己被人了结……其实,哪里又逃得掉呢。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吵闹的过去就会扑面而来,哪怕我死,也不肯教我安生半分……或许等这个世上的人都死了,我便清静了,再也没有什么纷争,再也没有仇恨……不,不对。我其实有过选择的,那就是你,我最后一片可以藏身的地方……你是我最后一线希望了,在伊哥斯帕时我过得很安心,远离纷争,没有人能打扰我。可是连你也抛弃我了……从此以后只有一条不归路,直到世界的尽头,我才能解脱……所以今天我有这副模样都是拜你所赐。威德,不用再找什么我不对劲的原因了,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就是这样你们都讨厌的样子。而非要说原因的话,那便是你,威德,是你让我堕落,让我走到了今天,是你,都是你的错……”
    “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所有这一切你都不曾告诉过我!你要我怎么做?我能怎么做!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不相信我!!”
    终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全部喷薄而出,在整个阴冷的牢房里回荡着,声声震入人心。
    威德从牢笼边缘站了起来,走到安吉跟前。因为他的个子很高,所以平视只能看到他的拳,紧紧攥在一起,血滴点点渗出。他的身体在发抖,浑身肌肉绷紧着,显得有些僵硬。安吉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头,顺着起伏不定的他的胸膛往上望去,直到他的脸。曾经桀骜不驯的傲气不见了,冷峻也被混乱所打破。他情绪激动地望着安吉,望着曾经最亲近的人,他最思念的人……下颌用力地咬在一起。可当他接触到安吉的目光时,那双乌黑、纯真的眼眸,却又再一次融化了他所有的怒气。于是重新将身体放松,眉宇舒展开来,可是在下一秒,还是忍不住再次皱起眉头,脸向一侧别去,避开安吉,留下痛苦的侧面。
    “你从来都不信任我,从来不,从不……”
    眼前的威德已经被她彻底打乱了,在他们相识的9年里……甚至于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品味着威德的痛苦,安吉并没有伤心,也没有难过。她只是很开心,说不出的开心,深深地埋着头,嘴角流过一丝隐笑……
    “呵……是么。可信任又怎样,告诉你又怎样,你会帮我吗?会接纳我吗?……”
    “我会的。”
    直接接过了安吉的话,威德答得斩钉截铁。
    “噢?”这显然不是她预料中的反应,安吉沉默了几秒,继续反问,“顶住整个隐都的压力?”
    “是的。”
    “违背你的信仰?”
    “是的。”
    “甚至于……冒上叛国的危险?”
    “是的!”
    “噢……这样。”
    一系列的回答都很出乎她的意料,并且答得很快,好像早已沉淀在心底。安吉思索片刻,最后忽的一笑,嘲讽地摇摇头:“你向来都很会说谎,从我认识你起就是这样,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你会帮我?会顶住整个隐都的压力?放弃你的前程?哈哈哈……别笑死人了,谁信呐!为了一个妖奴而放弃你的执念,成为叛徒,你当我是……”
    “是的!我会的!我当然会了!我会倾力而为,动用毕生所能动用的一切去保护你!我会在所有人伤害你之前把你藏好,把你藏到一个堡垒里,没有任何人找得到!如果不行,我还可以求母亲替我藏好你,用她会惧怕的任何因素要挟她!如果还不行,我甚至会去求祖父!哪怕他要剥夺我的异能!不,不……我不能让他剥夺我的异能,那样,他就要为所欲为了……我应该亲自去召唤深渊恶魔,不管我是否已经够格,不管多危险……我会以生命为酬金订立契约,让它守护你,永远守护你……总之我不会放任你去漂泊,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我从头到尾都只爱你一个人!从那个岩城的莹,到伊哥斯帕的宿主,到现在,到将来!无论你在哪里、是谁、爱谁、会成为谁的妻子……我都爱你。所以这个回答,可以吗?安,我爱你,这就是这么多年来我最想要说的一切,我爱你……所以这样的答案,够了吗?!”
    时间,仿佛在一刹那间凝固。牢房中的男人情绪激动地起伏着胸膛,额角的青筋鼓了出来,声音也有些嘶哑。他不知道他的这席回答把外面的守卫们吓得够呛,他也不知道,此时深埋着头的安吉,正厌恶又快速地拭去眼角滑落的泪……
    “哇哦,你爱我,你爱我……所以你管这种叫爱?你对待我的这种方式?”她低着头,嘴里仍然满是嘲笑,“好吧,就当你是爱我的吧。那么我也的确有告诉过你我的一切秘密啊,毫无保留的告诉你,可你又做了什么?马上赶我离开伊哥斯帕,不要带给你麻烦。”
    “什么……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了?你只是说……”
    “我只是没有求你留下我,我只是没有乞求你的可怜。你说我不信任你?好,那么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该信任你。当你目不斜视地向着最强魔法师的顶峰冲刺时,你哪里有时间多看那个卑微的妖奴一眼。”
    “安……”
    “当你同朋友们勾肩搭背、怀里又抱着貌美的女友时,你哪里知道,那个妖奴正在遭受着命运的践踏。”
    “……”
    “你们是高贵的魔法师,我只是最卑贱的奴隶,可以被随意□□,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要为你的理想拼搏,好,我毫无保留的帮你、服侍你,不计回报的付出,哪怕配制药剂危及生命。你要保持你名声的清白,好,我远离你,虽然也从未做过这种傻梦,我哪配玷污您的清白。而您要对心上人送礼物,我就拿命去取,然后傻乎乎的等在大雨中,等着高贵的王子庆祝完他的生日,怀抱着公主归来,把我的半条命拿去……当您在米榭罗大殿欢庆新年时,您可知道,我正在戈明娅的宝石中接受死亡的洗礼。告诉我,那时候喝着美酒、吃着美食,周围是热闹的人群,您的朋友、恋人、恩师……众人倒数计时等待新年的降临,那种感觉,是否非常幸福?你说你爱我,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你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少爷,根本不懂爱、也不会爱。现在你什么都玩过了,腻了,所以突发奇想的说爱上了一个妖奴,但这一切的实质都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贵族心血来潮的另类娱乐……”
    安吉平铺直叙地叙述着她的故事,声音那么动听,好像山间的淙淙泉水,甘甜又清澈。只是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冰冷的泉水了,它的残忍、它的冷酷,已经带走了威德全部的热情,连体温也不剩。他好几次试图想说点什么,只是安吉说得太专注,他无法打断,也找不到任何话去打断。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最后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了,麻木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末了,他呆呆往后退去,神情黯淡恍惚,直到退到了牢房的边上,转过身,抓住那些冰冷的栏杆再也无法动弹。
    然后在安吉的话音终于停下来以后,威德费力地吸进几口气,喘息几下,嘶哑地开口。
    “可……那是真的……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真实实的,不是什么笑话,什么心血来潮的……娱乐……请不要否认它的存在……它是最真实的……”
    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沉默,整个牢房中甚至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连半下都没有。
    大戏即将圆满落幕,只需最后一笔。
    坐在房中间的少女此时直起了身,笑容浮上脸颊,身体慢慢站立。她的手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因为就在刚才,在她大声吵闹的那段时间里,她其实是在背着手,用腰间的刀磨着手腕上的锁链。现在,锁链断了,已经没有任何事能束缚她。只需提着最后的武器,朝那个人靠近……
    “就算它是真的又怎么样?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挽回,时间不会倒流,曾经的安吉也不会回来。况且她有必要回来吗?只是一个没人需要的可怜虫而已,而我,现在的我,却是强大的魔童,还会是琉璃岛的王后……啊,对呀!我可是黑特尔的未婚妻呢,我终于找到了黑特尔,那个可以照顾我一生的人,我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我是属于他的,无论心灵、或是身体……你说为什么我不能一开始就遇见对的人呢?如果一开始遇见的是他,那么我的生命就不会这样凄惨,而你,说不定早就死在了伊哥斯帕。真是一个令人遗憾的错误啊,威德,我为什么要遇见你呢?遇见你,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情了吧,最大的错误啊……”
    有时候,人遭受巨大的创伤时,身体根本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种麻木。而过一段时间后,当感官重新苏醒,那些被遗忘的痛楚便加倍流回来,排山倒海的涌至,再也止不住……
    威德察觉到说话人的声音就在他身后时已经一切都太迟了……他想转回身去,看她是怎么逃脱的,可是心脏猛烈抽痛起来,根本没办法呼吸。他忍耐着,克制自己不要抖得太厉害,可惜没用,已经无可抑制的全身抽搐起来。还有那些毫不顾忌他感受的话,比伤口更令人……
    当他最终跌倒在地,知道自己背后被刺了一刀时,那个思念了多少年的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嘿,还记得你当时送给我的礼物吗?还真是好用呢,都可以对付禁魔锁链,现在还给你啦。不过,作为回礼,你是不是应该把命拿来做我大婚的贺礼呢?我想我未来丈夫会喜欢的。尊贵的隐王陛下,呵呵呵呵……”
    她说完,嬉笑着离开了牢房。外面的人好像察觉到了不对,便打算进来看看,可惜刚刚走到门口,已经被人割喉。
    曾经安吉一直觉得他有一双镜湖般的眼睛,里面盈满了蔚蓝湖水,好像总在流动,让她不禁担心它们会不会溢出来。而今天,它们真的溢出来了。只是那些美丽的蓝,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
    ……
    威德离开后的第七日,他终于返城了。
    一听说威德回来了的消息,莱蒙特连忙收拾行装,精神抖擞地就赶往伯爵府了。
    一进府,他先是笑骂威德,骂他把自己当奴隶使唤,辛苦了这么些天都变成老婆妈了。然后他还准备说不准挑他选好了的王冠和王袍的任何毛病,可是一看气氛异样,敏感的察觉出了什么。
    他连忙赶到了威德的房间,推开门,竟看到噩梦般的一幕。
    无数的奇怪软虫爬满威德的床帏。莱蒙特认识,那是续命的东西……
    莱蒙特僵立了好长的时间,最后冲上前去,看着惨白如纸的威德浑身透凉。
    “谁干的……”
    “这是谁干的……”
    “告诉我是谁干的!我要杀了他!!!”
    ……
    莱蒙特最后被加布雷拉住了。威德无力地看着他,只是抬了抬手指,嘴唇翕动。
    别说出去……千万别说出去……我不能倒下……
    加布雷告诉莱蒙特,已经秘密通知列穆尔拉了,等她赶到,就可以救威德。
    莱蒙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他冲破了加布雷的阻挡跪到床前,拉起威德冰冷的手,浑身战栗。
    “嘿……小子,要挺住啊。”
    “你什么都是最行的,什么都难不倒你。你是打不倒的,一切都能过去……”
    “你马上就要做王了,记得吗?”
    “没看到你戴上王冠前我会死不瞑目的。喂,你听到没有?威尔,听到没有?”
    “威尔……”
    “威尔……”
    ……
    列穆尔拉最终赶到了,所有人连忙出去。威德身上的匕首总算是能拔 出来了,列穆尔拉刚要把它扔到一旁,可却被威德阻止。
    他接过匕首,把它尽量放近,放在自己视线不模糊的范围内。
    那是一把看似粗糙的匕首,刀柄黑黑的,但刀刃雪亮,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之物。
    在列穆尔拉惊恐的呼叫声中,威德使尽最后一点力气,退去了包裹刀柄的金属。于是它的本来面目赫然显现,华丽的刀柄熠熠生辉,还有那道尔顿族徽,一切都完好如初。
    威德沉默,最后笑了,笑得很无力,却很温暖。
    久别了,我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