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09、第十章 陌生人(下)
漫长得像是几个世纪的一分钟里,压抑充斥着空气,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望着安吉那双鲜红的眼睛,黑特尔面无表情,最后忽的笑了。
“噢,很生气吗?我没能除掉后弥忒司的心腹大患,白费了你的血,让那隐没者太过逍遥。”他慢条斯理地摆弄扶手上的雕饰,好看的脸庞上露着熟悉的笑容,“不过也别过早下结论,我是那么慈悲的人吗?虽然没能取下冰焰的首级,但至少,在那个时候,我是让他好好‘享受’了的。都说冰焰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连属性完全相克的魔法也能融合得出神入化,简直是上天的奇迹。可是,当这种奇迹降临到他自己身上时又是怎样一种状况呢?当他那本就形同腐朽的身躯遭遇到冰火吞噬时,我想,应该是比死更可怕的吧……嗯?”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眼前的情形已经不容他再继续下去。
金翼兽猛地冲了过来,扇动巨大的翅膀掀起一阵狂风。她的双眼怒瞪,激动的情绪使眸子更红,比火更耀眼。只是没等她再多靠近几分,一道炫目的光芒突然袭向了她,将她打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
敲着刚刚释放过魔法的手指,黑特尔淡淡微笑,依旧坐在那里冷眼旁观金翼兽:“还是那么的脾气不好啊。只是以前都是我让着你,现在,不会了。另外好心提醒你一句,今天这里只有我一人,也就算了。但下一次,要是被外面那些人看见你如此举动的话,小心自己的脑袋吧。”
魔光纵横闪烁,像许多条链子一样绑在安吉身上,直到把她折磨得筋疲力尽,才终于散去。
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望着对自己施以痛苦的人,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君主模样,安吉觉得他好陌生。
她喘息了很久,心中的愤怒仍然翻滚不止,于是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来。
看着她如此模样,黑特尔知道应该做什么,可却并没有去取月光石,而是忽略掉她的感受,继续自己的话题。
“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噢……冰焰。看来是有点小小误会,你不是在为他的苟活而失望,是在为他的遭遇而心疼啊。”他笑着,声音魅惑,“那么你可能要失望了。众所周知我同冰焰是死敌,都巴不得对方死无全尸呢。而你,很显然坏了他的好事。”
黑特尔说到这里终于站了起来,走到金翼兽蹲下来,看着曾经的恩人不禁感慨。
“知道吗?其实不光是在熔炼时,早在最开始,在男爵府里时,你就已经救过我一命了。那时候我穷途末路,被人追赶到了撒德城,只得假扮男宠混在那群贡品当中,希望能被送到蜜丽雅那里,也就是德利沃克女伯爵。”他解释道,“说实话当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那老头实在厉害,很有可能会发现我的。不过,也别无选择了。”
他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像是在回味过去似的,眼神有些迷离。
“可是,天要救我,把你送到了撒德城来,杀掉了男爵夫妇,让我再度别无选择的跟你走,成功逃离了那老头子的追捕。还记得你曾经问我如果你没去男爵府,我会身在何处吗?我想,答案应该是索克兰堡的深牢里,或者是地狱吧。”
他随即想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但安吉反感地躲开了,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依旧鲜红,充满着无限恨意。
“不要对我心生怨恨,其实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择的,我又没打算跟你走,是你一手造就了我们的缘分。”黑特尔轻声说着,一面收回手来,在胸前交叉环抱, “从第一眼起我就认出你了。是的,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安吉。你就是休他们嘴里的那个粗暴死硬的魔童,在西卡曾经展现的幻象里面我也见过,记得你的模样。所以刚开始时,我并不打算跟你走,万一被这个麻烦的魔童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或者中途出点什么岔子,岂不是对我不利?可你偏偏毁了我的前一个希望,自己又觉得我可以利用,便带我走了。之后还不准我离开,那次因为我逃跑还剁掉了我的两个手指头,倒是真的挺疼的,呵呵……安吉,如果你今天晚上来是想要兴师问罪的话,从这一点上讲怨不得我骗你,是你写下了故事的开头,是你自己的原因。”
身为金翼兽的安吉无法对他的一番话作出任何回答,但轻微游离的眼神和忽闪的睫毛表明了她的心态,也许有些意外,也许有些迷茫。
“不过,我想要说的是,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安吉,你是明智的。”这时黑特尔重新站了起来,走回自己的躺椅里坐下,语调突然轻快,“你选择了正确的盟友,保住了我黑特尔.奥拉夫,能够为你们弥忒司除掉隐没者的人。琉璃岛会同你们并肩作战的,光明就在前方,他们隐都的末日不远了。你知道,我一向运气很好。在幼年时多次大难不死,掉进熔炉里也能活得下来,还发现了遗失许久的神器夜煞……”
夜煞……
她想起了那把插在白色石笋上的金色大刀,在熔炉谷底的那个广场里,原来,果真是弥忒司所遗失的神器,贡夏尔的神器。
“……总之这二十几年来,发生在我身上的幸运也真够不少的。就连遇见你,也算是一种运气吧。”黑特尔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手里玩弄着胸前的一个吊坠,“而这一次,我的运气就更好了。前天夜宴上终于得到了群山契约的隐没者部分,真是令人激动,我们回归世界的日子就在不远处了。”
群山契约?!
这一次,安吉终于惊讶地抬起了头。
“怎么,的确是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吧?呵呵……但还是不能彻底庆祝呢,只是得到了三分之二而已,还差最后一块,永夜族部分。只有当三块完全合一之时,契约才能被打破。”黑特尔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看着前方地上的金翼兽,扯了扯自己正在玩弄的项链吊坠,“想看看吗?这是人类部分,是我未婚妻送的礼物呢。不过现在她已经……”
像是考虑到什么事情,黑特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一种更为严肃的态度对安吉讲话:“另一个时代就要来临了。当契约被打破之时,再也没有人能束缚我的铁甲。我会兑现先祖的遗愿,‘重返世间,灭人族,毁隐都,独霸天下。’到那时,我希望后弥忒司能是存活下来的一个种族,而不是我们的敌人,被我黑特尔灭掉的敌人。现在裂风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你们的崔冰斯也会明白的。而你,就请多多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吧,好好想清楚。否则很快你就能亲身体验到,作为我的敌人,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冷风呼啸而过,衬得屋内更安静。
“没有了?那好,回你的牢房去吧,好好休息。战争就要开始了,或许我们会是盟友,将来有并肩作战的一天。”
他自言自语式的进行着两个人的谈话,发现金翼兽的目光冰冷而犀利后,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果然不希望认识这样的李卜西斯。那么今晚干嘛还来呢?傻姑娘。”
这时外屋的大门响了。也不知黑特尔做了什么,休已经知道了他们谈话结束,带着侍卫进入里屋,对着黑特尔行礼。
“陛下。”
“带她下去吧,好好看守着,别让她又跑了。我可不希望在到达琉璃岛以前失去魔童,我们还得恭迎祖神呢。”
“是。”
随着休的命令一下,几名侍卫上前,将地板上的安吉扣住。
刚刚黑特尔施以的攻击还在折磨着安吉的神经,全身发痛,颈部以下无法动弹。所以只能被架着走,但在离开这间屋子以前,身后的黑特尔又把他们叫住了。
“休,给她准备一间好一点的牢房吧,作为我同魔童小姐相识的见面礼。”
“是,陛下。”
视野变换,安吉被夹在侍卫当中离开了黑特尔的房间。身后的大门一道道关闭,隔开了她同黑特尔,也永远隔断了那段过去,那个李卜西斯。
……
*** *** ***
正如黑特尔所命令的那样,休给安吉换了一间牢房,一间“好很多”的牢房。
不再是被铁栏杆所围着,而是四面墙壁,有一道带三把锁的厚重大门,门缝很小,几乎飞不进一只苍蝇。不足三平米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的一只蜡烛点着亮光,没有窗户。在这样昼夜不分的屋子里日子很混沌,安吉不知道过了几天,也不知道外面是怎样一个状况,现在到了哪里,因为再也没人来看过她。
她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地板上浑身无力。似乎是为了防止她再逃跑,他们居然停止了送食物,只有水。想起上一次有这样的经历时是几年前了,那时她误入了一处沙漠,却始终找不对出口,好长时间滴水未进,更不要说吃东西。最后被一队旅人救了出来后就返回了地中海以北,从此都在绿迹遍布的地方游荡。想来在那片大陆上总是不缺吃的,哪怕口味太好,总不至于饿肚子。而后来遇见了李卜西斯,就更……
不经意间,又想到不想再记起的人。安吉翻了个身重新睡好,想着到达琉璃岛之时,这该死的日子就能结束了吧。
不……也不一定的。或许到那时有更糟糕的日子在等着她呢,就如他所说,“作为我的敌人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她明白。他从来都很残忍的人,不是吗。
现在小e又不见了,安吉的日子更加难过起来。自从那晚潜入黑特尔的房间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它,不知是被外面的风吹走了,还是被美食所迷,正在某处大吃特吃。但只要它是平安的就好,无论在哪里,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只要它还安好,就好……
砰!!
突然有巨大的声响发出,房间整个震动了起来,像是船撞上什么东西了,震得安吉从屋子的这一边滚到了另一边。
发生了什么事?
“防卫!防卫!注意防卫!!”
此时,甲板上的宿主们正如临大敌。一艘比他们的船大上许多的战舰出现在了身后,刚刚的震动就是它所发动的攻击引起的。
“是隐没者!!”
“怎么办?!”
“快去禀报休大人!”
“去啊!”
隐没者追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休的耳里。他马上赶到了甲板上,认出对方船上的旗帜以后不由得脸色一沉。
“希斯。”
希斯是隐都赫赫有名的水上战将,遇到他的人的话免不了恶战一番。
“去告知陛下情况,务必请他多加小心。其余的人,备战。”
下达完命令以后,休开始加入到战斗之中。
现在的情况非常紧张。虽然对方也只有一条船,但规模比他们的大,而且是经验丰富的战舰。也不知他们是怎么被发现行踪的,明明已经很隐蔽了,这周围也向来没有军队把守。自从几百年以前永恒通道被关闭以后这里就是如此,已经荒废了多年,人烟罕至,所以他们才会选择从这里出入隐都。
那是隐都唯一一条位于水里的通道,已经被关闭了几百年,而他们是通过握住某位贵人的把柄,威逼利诱以后,迫使其偷偷打开了它。届时船将潜行至水下百米处,在一片碧海深水中离开隐都。
而现在,正是要进入永恒通道的重要时机。大约再过几分钟,船就要降落入水了。如果不能尽快地潜入水底的话,那么他们将可能永远无法离开隐都。
休当然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幸得这艘“金梭”本就是为黑特尔的出游而打造,速度奇快,防御力极强,于是集结了全部人马在一片浩瀚大海的上空中对抗,并迅速驶向水面,急于撤离。
一时间光影在天空中流窜,合着血与木屑的声音,比节日里的烟火更耀眼。
五六分钟之后,他们的船降落了。虽然船体受到了一定损伤,但全身而退还是没问题的。
之后就要潜入水底了。于是休命令众人返回船舱中作战,自己则赶往黑特尔处,看看陛下情况如何。
“陛下怎么样。”他一边走一边问刚刚那个传令员。
“我……不知道。”
“什么?”休不由得停了下来,目光冷得令那个传令员一头冷汗。
“啊,大人……陛下还在房间里呢,一直不曾出来。我,我不敢去打扰他……您知道的,他讨厌别人打扰,这两天又心情不好……”
传令员结结巴巴地解释着,生怕休发火了,虽然休的那张脸上毫无表情,当然也没有怒意。他总是如此,万年不变的脸上永远不露情绪,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
“下去帮忙吧。”简单地说了一句以后,休继续自己的脚步了。
心情不好吗……怎么会呢。明明已经取得了群山契约,最近又好事连连,他的心情应该很好才对。
在摇晃的走廊里如履平地,休很快来到了黑特尔的房间,敲敲门,请示自己的主子。
“进来吧。”
大约过了有一分多钟之久,里面的人才用沙哑的声音召他进去。休推门而入,发现黑特尔居然才刚刚睡醒,披了一件睡袍坐着书桌上。
“这次进入永恒通道的动静可真大啊,比上次大多了。”他看着窗外海水漫过窗棂,打着呵欠对此时这番晃动做如上评价。
“不,陛下,不是因为永恒通道,而是因为敌人的攻击船才这样晃动的。我们被人袭击了。”休恭敬地欠着身对主人作解释。
“袭击?有袭击吗?”黑特尔显得有些意外。
“是的,是隐没者。您没听见刚才的打斗声吗?”
“打斗声?有吗?刚刚有人在激战?”黑特尔转身看向另一边的女子,向她求证。那女子同样穿着睡袍,但表情比黑特尔正常多了,对现实情况表现出了足够的不安。当听到黑特尔的问题后就用力的点着头,作肯定状。
“噢……一定是我睡得太死了,没发现。你也是的,既然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不叫醒我?嗯?”
听到黑特尔的这一问题,那女子的表情更不安了,或者说是惊悚。她僵在那里不知该作如何反应,虽然答案只是“不敢”。幸好黑特尔对她的回答也没有兴趣,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了。
女子顿时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迅速退回到里屋里,穿好衣服准备离开。
看到那女子的表现,休想起她平时虽然也有些怕黑特尔,但欢喜总归是多过于恐惧的。不像今天,恐惧盖过了一切。他又想起了刚刚那个传令员的话,倒是仍然没觉得陛下哪里心情不好了,只是感觉到反常,很反常。
比如说群山契约。照平时,得到了群山契约应该是高兴到极致的美事,会对身边的所有人好,所有人也会高兴得像过节。
比如说弹琴。已经好久没有摸到心爱的曼陀铃了,要是换在以前,一定会不时地弹上两曲,他总是很喜欢音乐。
比如说女人。虽然陛下的确好女色,但也不像这几天这样纵欲过度,令他都有些担心陛下的身体是否吃得消……
“那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打断了休的思绪,黑特尔换上了衬衣长裤,看看窗外的情况,轻笑了一下,“呵,还追着呢,真想把我们击碎啊。”
“放心吧,陛下。我们的速度比他们快,而且只要一出了通道,就会有人接应。”
“嗯……有你在,我一向很放心的。”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房间,在一堆摔掉了一半的酒瓶中拿起还留在桌上的一瓶,打开喝了起来。
可这时船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伴随沉闷的轰鸣声。黑特尔和休都差点摔倒在地,而后很快有人前来报信,解释了这一波强烈震荡。
“我们的船被击中了!现在底舱大量进水!屏障也挡不住!”
休当即向黑特尔告退,随报信的人一起赶往底部处理情况。黑特尔仍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为之一变。
“底舱?”
“是的,是底舱。”听见他的声音,休又停了下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陛下?”
船舱的震动还在不时发生,轰鸣雷动,述说着战斗的激烈。
看着窗外的海水里碎物零落,还有人的残骸,淡淡地拖出血迹,黑特尔沉默了一会,最后摇了摇头:“去吧。”
* * *
轰……
轰……
闷雷一般的声音在持续发出,房间摇晃不定,屋里的空气也潮湿闷热。这一切都令安吉感到难受极了,甚至有些想吐。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猜得出是黑特尔有了麻烦,好像被人攻击,也许是隐没者。
她努力保持着意识清醒,抓住墙上的一个扣环,使自己不至于东颠西倒。
太好了……总算是被人截住了。这样就可以不用去琉璃岛,否则以自己目前的状况,只有任人宰割。
安吉热烈期盼着隐没者的胜利,如此黑特尔落网,连战争也可以幸免。
只是在这之前,好像她的麻烦要大得多。门缝里突然涌进了水来,来势汹涌,很快就已经漫过脚踝。
这屋子四面都被封死了,要是水被灌满的话,她会淹死的!
她挣扎着走到了门边,拉住门上的一个把手开始使劲拍门。
还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在船上。
她想着,更加拼命地使劲拍门。只是身体实在太乏力了,外面的声响又惊天动地,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听得见。
但最后奇迹出现,门居然被人打开了。那个曾经虐待过安吉的女孩出现在了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提着把刀。她凶狠但又慌张地对安吉说:“我们遭到了袭击!现在底舱进水,马上离开!但是我警告你,别想趁现在溜走!外面可都是交战的火力,还有几十米深的海水!如果你是鬼魂的话,那就出去试试吧!”
她说罢,拖住安吉的胳膊开始往上走。很快有人过来接应她了,发现她带着安吉,不禁欢呼着说太好了,差点把魔童忘在了里面。
她们趟过冰冷的海水,在剧烈摇晃的走廊里举步艰难。一个震荡发起,更多的海水涌出,将整个通道里的人都冲了下来。安吉和那女孩也被冲走了好远,最后竟随水流来到了更下面一层,看见一个巨大的窟窿位于墙面一侧,像是魔鬼的嘴,等着吞噬生命。
华光激烈地在海水中穿梭,透过那个大洞能看得很清楚。看着从未见过的激战场面,安吉不得不承认那女孩是对的。如果想要趁机跑出去的话,还不如在船里就自杀算了,可以留个全尸。
她们现在都完全泡在水里了,另一个人早已没了踪影,只剩安吉和那个女孩,被冰冷的海水割着身体,几乎就要坚持不住。
那女孩很快浮出了水面,安吉挣扎很久,总算也呼到了一口气。现在她的身体沉重极了,如果是在天上,羽毛自然是生存工具,但现在是在海里,它们就成了致命的枷锁。
女孩挣扎着向前方游去,她也使用着魔力,可好像因为年龄太小,还不成熟。所以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是可以轻易上去的,但现在她还想拖着安吉,那几乎就不可能了。
轰!!
轰……
又一波震荡袭来,更多的水涌过,差点又把她们打入水中。
这时安吉扯了扯她的衣服,抬起自己的手腕,用力挥了挥。
解开!解开它!
她是想要她为自己解开抑制魔力的套索。
安吉无法说话,只得用行动来表示,因此过了好久那女孩才明白。但她怎么可能解开安吉的套索,只因为有了它,她才敢靠近安吉的。否则以魔童的力量来说,一百个自己也不敢囚禁魔童啊。
于是狠狠地凶了安吉一下,女孩坚持着就这样上去,拖着安吉的手臂,游过上涨的海水。
但很快,她就无法坚持了。不要说自己力量薄弱,一身羽毛的安吉也沉重得要死,海水冰冷,震动剧烈,一切都让她的行动收效甚微,眼看就要难以自保,更不要说保安吉了。
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紧着嘴唇解开安吉手腕上的套索,一面还不忘威胁警告:“告诉你!就算你是魔童出去也会死的!”说完这些以后,女孩再次努力上游了。而安吉失去了一半的束缚,力量恢复不少,很快也逆流而上,终于回到了上面一层。
坐在晃动的走廊里,女孩喘息片刻,最后拖着安吉继续前进。
但突然她被电倒在地。安吉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前方跑去。
没错,出去是会死无全尸的。但既然已经有了自由,怎么能放过?
她跑过狼藉一片的走廊,上了第三层,却突然躲了起来。
有人在走廊里跑过。到处都吵吵嚷嚷的,还有四处滚动的各种物品,看来这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她躲了一会儿,想等那些人走过以后再出去。可突然又一波震动袭来,她所站的地方猛然垮塌。幸好慌忙中抓住了一根东西,这才不至于直接坠落。
脚下是碧蓝的海水,下面的楼层早已经被毁,无数木屑和杂物飘在水中,像一个个幽灵忽隐忽现。
现在她手里抓着的是一根金属,连在上一层的墙体上,但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她开始尝试各种魔法,希望有奇迹出现,可以成功上去。
嗯?
奇迹,似乎是出现了。但那并不是什么魔法,而是一只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黑特尔?
当看见血红的长发和那张脸孔出现时,安吉几乎信不过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被冻得太厉害了,产生了幻觉。
时间仿佛倒流,曾经也有这样的一幕出现过,只是当时的那个人不是现在的这个人,当时的感情也一去不复返了。
“把手递给我。”
大约盯着她看了有十几秒钟,黑特尔终于说话了。他的眼神冰冷,表情里透着极度不乐意,好像是在被人逼着做什么很反感的事情。
“把手递给我。还是你想靠自己掉下去?”
见安吉许久不反应,黑特尔极不情愿地又说了一遍。
安吉最终把另一手伸了上去,可后来,却突然方向一改,扯掉了黑特尔胸前晃动的吊坠,也就是他所说的未婚妻给的礼物,群山契约的人类部分。
当时,黑特尔完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悬吊海水之上的狼狈大鸟,神情恍惚。最后猛然回过神来,目光变得犀利而凶狠。
“还给我。”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谈论着天气一般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中闪着血光,将愤怒暴露无遗。
“还给我!!”
但下一秒钟,怒气终于无法掩饰。
可安吉还是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低下头去,顽固地抓着那根金属杆。
“好,那你就留在那里好了。有群山契约给你陪葬,也算死得值了!”
狂暴地吼出这番话以后,黑特尔愤然离开,并且强令所有人都不准管她。
“谁敢帮她,提头来见我!”
宿主们自然是不希望失去魔童的,但既然黑特尔发话了,还有谁敢擅自行动,那就是真的活得腻味了。
激战在深蓝色的海水中渐渐平息。黑特尔的船最终还是更快一点,后面的隐没者虽然仍在追着,但是追获无望,只能给予打击。
坐在遍地狼藉的房间里,黑特尔一杯又一杯地灌着酒,看得休沉默了好久,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陛下。”
“干什么!”
“陛下就真的不管魔童了?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她的,而她,对陛下的大业也很有帮助。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糟糕。”
听到休居然还敢跟自己提那个女人,黑特尔不由得火大。但盯着那张万年不变的脸看了半天以后觉得无处发泄情绪,于是便作了回答。
“怕什么!离了她我们就不能做事了?!还是你们无用?离了祖神就活不了!”他气息激动地说着话,手里的酒水也被洒掉了一半。
“不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是她自己要这种下场的!人家和你我不同,品格高洁,宁死也不与我们同流合污。”
赌气似地发泄了半天,最后黑特尔终于平静了一些,死死地拧着眉头,瞪向外面的海水。
“你在瞎担心些什么呢,没见她手上的紫铁索已经解掉了吗?那就至少拥有一半的魔力。她可是封存有魇兽的魔童啊,就算能力只有一半,也比休你更强吧?”他停顿了片刻,又补充到,“你应该担心的是她逃跑的问题。现在外面的攻击也弱下来了,她要是趁机带着群山契约跑了,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听黑特尔这么一说,休也觉得事情不妥,于是向黑特尔暂时告退,到下面去查看魔童的情况。
他很快又回来了。见休这么快就折了回来,黑特尔不禁好奇:“她上来了?”
“不……”
“呵,那就是真的跑了,总不至于还挂在那里的吧。”
“不,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可……也不是逃跑的,而是掉进海里了。”
一瞬间,黑特尔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短暂的沉默之后转过身来,看向休。
“已经问过所有人了,在场的人都说她是体力不支掉下去的。当时外面还在激战,我们的位置又处于深海之中,水温如此之低,就这么被冲进海里的话,恐怕……”
休的话没有说完,也无心说完。他看到黑特尔的脸上出现了他从未看到过的表情,那只手里的杯子也无声滑落,跌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