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亚那的树: 205、第九章 分裂的琉璃岛(上)
‘安吉?……’
‘安吉……’
‘别害怕,我已经把你体内的魇兽重新封印过了。所以他们不会再来烦你。至少在这几年以内。’
‘只是……’
‘从现在起,你可能没有以前强,或者说……比以前弱很多吧。’
‘但还是有力量的,我保证。’
‘……我已经很小心了,尽量为你保存能力……’
‘或许现在让你离开更好,但……还不是时候,还不是……’
‘等等吧。’
‘再等一会儿,这一切,应该就可以……’
“辛泽?你还好吗?”
灰蒙蒙的阴天里,金发少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高高的树枝,看着那只近日来都色彩黯淡的金翼兽,满脸焦虑。
突然被人打扰了心事,金翼兽愣了一下。随即对着赛门勉强一笑,朝着更高的枝头飞去了。
“哎?辛泽,辛泽!”
……
这几日,艾力克男爵的宠物金翼兽一直无精打采,因为她生病了,被月光照到而得了重病。症状表现为乏力,食欲不振,毛色黯淡,情绪低落,还有压抑,等等。
艾力克男爵也是在慕兰德节后的第二天得知这一消息的。慕兰德之夜他去享受温柔乡去了,直到第二天晚上回来时,才听说金翼兽一早被发现躺在大门口,浑身冰冷,像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对此,赛门解释说是他不好,昨晚坚持要带着金翼兽出去玩,结果半路走散了,也没找她就独自回了家,心想着她应该会自己回来的。谁料到金翼兽却因为不小心照到月光而生了病,直到早晨才勉强回家。看着当时的金翼兽,赛门感到很难过,也很抱歉。
对于这一小事故,艾力克自然不会怪弟弟了。于是也就找来了医士,为金翼兽简单看了病,开了一点药让她好好调理,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当然事实的真相远非如此。金翼兽的虚弱是因为封印,心情低迷也是因为封印,还有那个噩梦般的夜,令人辗转难安。
那晚到最后她已经昏过去了,朦朦胧胧中只知道另一个自己找到了所谓的“门”——冰泪泉——通过泉水进入到了某座神殿,从之后的回忆中可以推断那是榕树岛上的神殿。另一个她似乎是冲着神树去的,想要借助于神树之力解脱自己,封印安吉,抑或是抹杀掉安吉。
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似乎有人打断了她?就是那个事后对安吉说话的人,好像是……塞巴迪昂。
塞巴迪昂说了一些含糊不清的话以后把她放到了男爵府门口,之后幸亏有赛门这个内应,她的离奇变故得以圆满收场。艾力克完全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感慨她的奇特,让她好好休息。
经过了几天的调养和静休,金翼兽的情况好了很多。可身体的损伤容易修复,心里的震荡却难以平静。塞巴迪昂说已经将封印重新稳固过了,魇兽不会再那么活跃,而人熊也曾经说过,是因为父亲多年前的封印,作为魔童的她才能平安成长到今天的。所以说一切都是魇兽作祟,就像前几次在伊哥斯帕里那样,就像曾经的魔童们那样。
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另一个自己好像有着独立、统一的意志,而不是十一个分散的。难道说魇兽们统合了?变成了一个人?或者说控制她的是其中之一,只是其中一个魇兽醒了?
想不清楚。
本来也想问问小e后来发生的事的,可当时花妖之泪震荡得太厉害,小e在里面完全是晕的,也没看见外面的事情。
不过有一点能够肯定,那就是塞巴迪昂所说的“比以前弱很多”,的确发生了。
她的能力骤然暴减,已经连最简单的攻击都很难发出……
可塞巴迪昂还说让她等,等什么?现在不是时候离开?
是啊,如果说花妖之泪诱发了魇兽的活动的话,那么她的确应该考虑离开这里了,尤其是这距离神树最近的索克兰堡。
但塞巴迪昂毫无此打算,还是把她扔回到了男爵府,连句清晰的解释都没有就再度消失。想来自己以后想要去见他也是更难,或者说完全没有可能。区区一介妖奴,怎能见到左大臣大人?
突然有种感觉,来到索克兰堡根本不是自己争取到的,而是塞巴迪昂刻意计划好了的……
不过现在,也只能如此了。本来就为妖奴契约所困的她如今更是无力,恐怕已连一只小妖都不如了吧……如此,还不如让魇兽占着身体呢,在这个魔法世界里,没有能力是多么可怕的事情。突然间极能体会赛门的心情,哪怕付出一切,也要得到力量的心情。
想来当初治愈了赛门病症的人如今却治不了自己,这真是……
“辛泽……你到底是怎么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啊!”
赛门?!
正想着,赛门就来了。居然爬上了那么高的树枝,而且话说到一半就掉了下去,吓得金翼兽心脏都要停止了,连忙飞下去接住他。
赛门!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金翼兽不禁在心中呐喊。
但很明显的,他在做的事情因她而起。虽然帮金翼兽应付过了艾力克的难关,可那之后,辛泽居然都不跟他解释一下的。就这样阴沉郁闷的度过了好几天,不理他,晚上也不再出去了,好像的确遭遇了什么大变故,让赛门极为忐忑不安。
要知道现在赛门的心情可是随着金翼兽而波动起伏的。金翼兽高兴时他也高兴,金翼兽不高兴时,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又不理他时,他就会感到失落,极其失落。所以也难怪他要担心了,还这么辛苦的、冒着被摔伤的危险的爬上树去看金翼兽,想要好好问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怀里的小少爷稳稳地放到了地上,金翼兽苦笑,对他的这一行为感到无奈又苦涩。无奈的是少年的懵懂情怀,真是执著又单纯;苦涩的是开启了他如此情怀的人居然是那样可怕的魔鬼,并且已经在她体内沉沉睡去,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来。
对不起,赛门……
安吉不禁在心里默念,也不知是在替自己说,还是替另一个自己说。
“去散散心吧!”这时赛门露出了灿烂的笑脸,还在努力尝试着让她开心,“几天夏尔纳宫有一场特别晚宴,非常非常盛大,非常非常隆重,因为那是……嘿嘿。”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着停了下来,一脸的兴奋神秘样。
“总之就是非常非常特别的晚宴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普通贵族根本去不了呢,连大贵族也是限额参加,没有受到邀请的人就连靠近半步都不行。不过呢,我已经求过祖父啦,让他无论如何给我一个通行令,我可不想错过这样历史性的时刻。”赛门无比向往地说着,这几日来因为金翼兽而阴着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了阳光,看得安吉欣慰了不少,由衷感谢那个什么晚宴,“而你,就跟我一起去吧!反正艾力克已经答应了,直到那时为止,我都可以随时带着你的……”
他说的“那时”,指的是离开索克兰堡去伊哥斯帕试练的时候。
所以当说到这一点时,赛门的表情不由得阴沉了下来。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朝着金翼兽笑笑,转身进屋去。
看着少年的单薄背影,安吉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要怎么面对这样一颗纯洁的心灵。
也或许……等到他去试练所之后,一切就能自然化解了吧。被时间所化解,五年的时间。
之后的几天照常过得很平静。照常的无所事事,照常的在男爵府上混日子。想当初打算顺便替威德治疗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可作为一名后弥忒司奸细,正经的间谍行动却连边也没沾着,不知道是果真没什么可用她的地方,还是塞巴迪昂压根把她给忘了。
不过某一天,当她路过书房时听到艾力克与杰的谈话倒是令精神为之一振。已经好久没听到外面的消息了,几乎都要忘记自由空气的味道。而他们的谈话内容也揭秘了赛门口里的神秘晚宴。原来那个极为特别的晚宴竟然是……
招待复仇者的!
“这么说,血王子众叛亲离了?”杰在轻声发问。
“也算不上是众叛亲离了,不是还有一大帮子的宿主和魔族对他顶礼膜拜嘛。”艾力克慢条斯理地回答说。
“可……那都只是外族和奴隶而已,不是吗?纵使数量再多,也不足以支撑琉璃岛的复仇国王之位。如今连迦南迪大公都公然叛离了他,还有之前那些魔法师们……血王子的王位坐得很不稳嘛。”杰最后总结陈词。
“所以说只是血王子,不是血国王。”艾力克轻笑着玩弄手里的杯子,发出叮叮脆响声,“不过虽然听说过血王子不受复仇者的欢迎,却没听说已经不受欢迎到这种地步了。要不是现在迦南迪老头逃到索克兰堡来,血王子光芒背后的糟糕故事,会一直埋在海水之下吧,呵呵呵……”
随后他们就谈论起那些故事来,都是得益于艾力克的工作便利,可以听到很多信息,甚至是第一手的绝密情报。他们说起琉璃岛内的皇权内政,原来看似不可一世的黑特尔,实际上在宫中却是不得人心的。他喜怒无常,不仅是对待敌人冷酷,对待身边的人也毫无仁慈可言。皇宫里的人都很怕他,权贵政要们对他就更是不满了。因为黑特尔排斥着他们,甚至可以说是——憎恨。
黑特尔半点也不信任同类,他排斥所有复仇者,连内宫的仆从都全部换成了宿主,决不让异人多靠近自己。据那个加南迪大公说,这是缘于早年的流亡生涯,令他仇视同族,尤其是曾经亲近于泽金的人。所以宠信宿主,还有暗黑生物、魔族、死灵……各种各样的外族,但就是不信任异人,连相近的人类也顺带一起讨厌。
由此可以想象得出血王子面临的是怎样的局面:一个新国王,却憎恨他的全部子民,排斥权贵,疏远重臣。而另一方面,又给身为奴隶的宿主们以大权地位,让贵族被奴隶踩在了脚底下。如此这个国王当得有多糟糕,不言而喻。即使他作风狂放,令整个隐都惶惶不可终日,也不过是让权贵们敬畏他而已。此外就是觉得这个国王暴戾又酷爱杀戮,过于血腥了。
“可他是血王子啊,强大到无人能敌的血王子,手下还带着一批奇特死士。如此,即使权贵们想要抗议甚至于造反都根本就是办不到的事情。要么被威慑住了,要么被控制了,要么,被碎尸万段了。”艾力克意味深长地转折说。
“这对我们不是正好吗。”杰轻声接话道,“血王子实力极强,除了冰焰,几乎没人能应付。但如果能从复仇者内部破坏,别说是血王子了,就连整个琉璃岛与隐都的对峙,恐怕都能从此终结吧。”
“所以要把握机会咯。”艾力克说着笑了起来,听声音好像很兴奋,“不用拼死厮杀,而是靠叛逃和留在琉璃岛里的众贵族来折断血王子的羽翼,拿下琉璃岛,呵呵……这样可比道尔顿小子做得精彩多了!啊……真难得呀,上天终于垂青贝马法了。”
“但前提得是我们能拉拢复仇者才行啊。加南迪大公的事务目前都是冰焰处理,恐怕……”
“杰,怎么越来越糊涂了?”艾力克好笑地打断了他的心腹,“加南迪大公算什么?也不过区区一个臣子。你以为他来隐都是为了什么?不仅仅是逃命而已,更重要的是寻找主子,令所有人心悦诚服的明君。月夫人可是和我们一边的,如此,只要争取到泽金王子,一切便自然……嗯?”
书房中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然后就是艾力克临近的脚步声,跟着开门。
“辛泽?”见书房外居然站着那只奇异的金翼兽,艾力克意外,继而略微不悦地追问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偷听我们讲话?你……认识泽金?”
他刚刚就是听到了金翼兽默念泽金名字的声音才发现她的。这只丛林里来的妖奴,认识复仇王子?
金翼兽连忙低头,向主人解释说曾经听赛门少爷说起过,还随赛门少爷到过王子所在地的附近——她当然隐去了他们进入山林的事实,想必定会招致更多的责难——之后又解释说自己只是路过,不小心听到了复仇王子的消息,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可不是一个妖奴应该具有的特质。你最好改掉这个毛病,守好自己的本分。”
冷冷地扔下这席话,艾力克关门进屋了。
由于赛门对金翼兽的过度热情,现在艾力克看金翼兽是有些不太顺眼的。辛泽明白这点,恭敬地鞠躬行礼,对自己的偷听行为表示愧疚。同时也再次提醒着自己,尽量保持与小主人的距离。
* * *
另一方面,索克兰堡对入侵榕树岛一事的调查仍然没有进展。
那个唯一在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最终没有熬得过去。本来他也是唯一一个留下全尸的人了,尸体是可以被用来提取信息的。可是好像又中了什么高深魔法,任何记忆都没能提取出来。此事的线索就此中断。
而由于琉璃岛的加南迪大公突然到来,索克兰堡的注意力也完全转移了过去,开始着手于复仇者事件。与琉璃岛的近千年对峙终于出现新的生机。
加南迪大公曾是复仇国王的心腹重臣,已经服侍过两代国王,但到了黑特尔这第三代,算是走到尽头了。
黑特尔不器重复仇者,无论是资深老臣,还是年轻俊杰,通通视为无物。他只喜欢用宿主,退而求其次也是魔物、异族们。加南迪大公虽然仍在其位,却早已经失掉其职。这是从黑特尔开始辅佐老国王起就开始慢慢演变的,经过了九年的时间,终于被血王子拔掉了羽翼。但这还不足以让加南迪这样的老忠臣叛离琉璃岛,投奔隐都。真正让他无法容忍的,是黑特尔越来越血腥的统治风格、他的□□,还有,老国王的死。
是黑特尔杀了陛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他真的是一个魔鬼,正如他出身时被占卜的一样:
‘他是天上的戮星,堕天者,会弑父灭亲,带来死亡,让整个世界陷入鲜血的地狱之中!’
加南迪大公也是费尽艰辛才证实到了这一点。当他看着老国王的尸骨,还有新国王毫无悲伤的美好笑颜,在他手上开始燃烧起来、慢慢走向毁灭的琉璃岛,加南迪只恨自己当初愚忠,没能将被儿子蒙蔽的老国王说服,或者直接武力阻止黑特尔,让这个堕天者从世上消失。
不……应该从泽金王子被赶走那时起就动手的。
那么正直、善良的泽金殿下,怎么会对最为敬仰的父王起杀心呢?即便是王妃有了那个心思,王子殿下也绝不会从的。怎么也应该保住他啊……
只可惜那时黑特尔做得太巧了,而国王陛下又被他迷惑太深,臣子们太无用……
唉,可惜也只是可惜而已,过去的事情无法后悔,现在的事实是黑特尔大兴战事,完全不顾及琉璃岛的承受能力,强征兵役,加重赋税。国家已经负重不堪,而新王还在为自己的兴趣而杀戮着,并且乐于享乐,大肆收刮美女财富,建造更多更奢华的殿堂。
是时候让王者归位了!泽金殿下还活着,琉璃岛的魔法师们都在等着他!
于是赶在了黑特尔对他动手之前,加南迪先发制人,将老国王的死因公之于众,带着随身亲信直奔隐都,正式同黑特尔的琉璃岛断绝关系。
只可怜了他的那些家眷和近臣们,听说在他出逃之后都被处死了,死得很惨。
但为了新世界,牺牲总是在所难免。所幸他的出逃是极有意义的。隐都接纳了他,泽金殿下也如传言中一样安好,还被隐没者们培养成了一名强大的魔法师,加南迪很感动。
当长达半个月的商榷终于落下帷幕时,望着琉璃岛未来的希望,泽金王子殿下,加南迪忍不住老泪纵横。
琉璃岛同隐都的历史卷轴,即将写下一篇完全不同的新篇章。